李老爷子落了座,脸上挂着笑,招呼道,老几位,认识大半辈子了,往后凑一块儿的日子怕是越来越少,你们能从天南海北赶来,我打心眼里知足。
有个老人接过话头,说老李啊,刚才那几个冒失后生,是宋老黑的手下吧?老爷子点头应了声是。
那老人叹了口气,现如今的后生仔,胆儿真肥得没边了,你吱一声,咱们几个老骨头给你料理了。
李爷摆摆手,说今儿是孙子办喜事,捡些高兴的事唠。
话锋一转,李爷冲对面一个老人道,老马,我听说你前两年带人在山东那边碰上长明灯了?老马抿了口茶,笑着点头,说那是个明后期坑,埋了个波斯传教士,墓室西南角搁了口缸,缸里油还连着灯捻子,他们进去那会儿火苗还舔着呢。
李爷听得直咂舌,连连摇头。
我实在憋不住,插嘴问了一句,长明灯这东西真有?我光听说过,可从来没见过。
把头这时候接茬,跟桌上几个老人说,这是我前两年收的小徒弟,叫项君临。
又冲我递个眼色——君临,给各位长辈见个礼。
我赶紧挨个喊了声爷爷好,又补了句叫我小项就行。
老马放下杯子,笑呵呵地打量我,说显生,这就是外头传的那个小神眼峰?听说他这双眼夜里能瞧见东西?我脸上有点挂不住。
这谣言传得太离谱了,我哪儿有那本事,夜里能看东西的是猫头鹰才是。
说到底还是因为田三久在行里名声太响,一传十十传百,这圈子就这么丁点大,结果都惦记上我了。
更夸张的都有,除了夜视,还有人说我能透视,甚到扯到什么夜观天象推演风水,说什么神眼峰抬头在东北瞅星星,就能瞧出海南哪里埋着大墓,还给这本事起了个名头,叫千里观穴。
一桌人除了我,最年轻的也六十开外了。
这些都是北派以前的老把头,好多人已经多年不动手了。
把头叫我坐上来,我不能给他丢脸。
几杯酒下肚,提起寻龙倒斗的旧事,我放开话匣子侃了一通。
几个老头听完直点头,一个劲夸,说果然是长江后浪推前浪,显生你收了个好苗子。
十点差三分,院外的三轮摩托旁站着四个人影。
我把老李头抛来的车钥匙攥在掌心,金属冰凉的触感让指尖微微发麻。
“小项,跟着我。”
老人声音干涩,像砂纸磨过喉咙。
摩托车尾灯在黑暗中划出两道暗红的光。
我拧动油门,引擎声在巷子里炸开,惊飞了屋檐下歇脚的麻雀。
小萱坐在后座,手指揪紧我腰侧的布料。
风灌进领口,带着河岸那边飘来的泥土腥气。
三轮摩托的轮胎碾过碎石,车斗里那两个竹筐发出闷响。
雨布被风掀起一角,隐约能看到里头塞着白布包裹的东西。
山脚的石碑被苔藓啃得面目全非。
老李头从车斗里抽出手电,光束劈开前方的黑暗。
山路窄得只容一人通过,两边的灌木挂着露水,擦过手臂时带来冰凉的触感。
“李爷,把头说这趟得半夜才能回。”
我故意放慢脚步,让声音听起来像闲聊。
老人没有回头,背影像一块风干的树皮。”年轻时做矿工,夜路走惯了。”
他顿了顿,“想当年在井下,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就靠一盏灯。”
小萱突然攥紧我的袖子。
我侧头,看见她嘴唇发抖。
山腰处有座孤坟,墓碑被雨水冲刷得发白。
老人蹲下身,从竹筐里取出黄纸和蜡烛。
他划了三根火柴,火苗在风里摇晃,终于燃起。
“老大,老二,小宝今天成家了。”
他声音很轻,像跟活人聊天,“媳妇叫小霞,是个好姑娘。”
我这才明白,这坟里埋着元宝的亲生父母。
雨滴终于落下来,砸在树叶上发出密集的鼓点。
老人撑开伞,黑伞布上印着“洛阳卷烟厂”
几个白字。
小萱退回我身后,呼出的白气在雨幕里散开。
老人从竹筐里拿出一个搪瓷碗,倒上白酒。”当年下井,老大把最后一口水留给我。”
他手指摩挲碗沿,“老二死的时候,手里还攥着半块压缩饼干。”
雨越下越大,敲在伞面上像放鞭炮。
手电筒的光束里,雨丝变成千万根银针。
“走吧。”
老人起身,膝盖关节发出咔嚓声。
回程路上,三轮摩托的尾灯像萤火虫飘在黑暗里。
小萱靠着我后背,呼吸渐渐平稳——她睡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