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会儿在潘家园地铁站D口外的长椅上坐着,眼睛不敢乱看,说话声音都压得低低的。
被人打过,没钱吃饭,饿着肚子熬了一夜。
现在不一样了。
箱子还是那个箱子,走起路来腰板直多了。
卡里三百多万,自个儿挣的。
一个老大爷正往三轮车上搬油漆桶,墙上的标语被刷了一半。”要想富,少生孩子多种树”
变成了“响应家电下乡,信赖牛牌电器”
。
“大爷,能捎我一段不?”
“上来吧,我去隔壁村,刚好顺路。”
三轮车晃晃悠悠地开动。
我把油漆桶推到一边,屁股坐在箱子上:“我想坐公交,哪儿有站?”
“来,大爷。”
“哟,好烟啊。”
“我把你搁大路上。
十二点一刻有趟车下来,村里不通车。”
出了村,大爷把我撂在路边,嘱咐我等着。
半个钟头后,一辆红色大巴咣当咣当开过来,屁股后面冒着黑烟。
我一手拎一个箱子,拖着上了车。
车里就我一人戴着口罩,不想被人认出来。
去了亿发古玩城,没急着找人问价,先拖着箱子逛一圈。
隔着玻璃看店里摆的货,老的新的,值多少钱,打眼一瞟就知道店主有没有料。
这样不至于走冤枉路。
有家店橱窗外摆着十几件明清民窑青花瓷,花觚、罐子,那几件康熙青花的,随便一件都得上万。
我往里探了探头:“老板,忙着呢?”
店老板肤色黝黑,身形臃肿,估摸着五十出头。
他扫了我一眼,开口就问:“倒腾土里货的?”
我没客气,一屁股坐到沙发上,拍了拍身边的箱子:“正经东西,有兴趣看看?”
他又追问:“是暗路来的还是明面上的?”
我答:“明面上的。”
黑胖子咧嘴一笑:“躺着还是站着?”
“站着。”
“老家伙还是嫩苗子?”
“老家伙。”
几句暗语打了来回——他说“暗路”
指的是青铜器,来路不正;“明面上”
就是瓷器和玉器。
问“躺着”
还是“站着”
,是试探瓷器的器型,躺着的指盘子、碗这类平件,站着的就是罐子、梅瓶那种立件。”老家伙”
指的是唐宋以前的老窑货,“嫩苗子”
是清三代以后的新东西。
箱子都没开,彼此心里就有了底。
我暗忖,这胖老板不是善茬,得打起精神应付。
他摘下口罩,声音里带着调侃:“这么热的天,还捂着那玩意儿?”
“还好,你店里凉快。”
胖子朝里屋喊了一声:“娟儿,泡壶好茶,有贵客上门。”
茶水端上来,是顶好的明前龙井。
胖子抿了一口,放下杯子,目光落在我箱子上:“兄弟,让咱开开眼界吧。”
我拉开箱链,撕开裹着的报纸,把一个白瓷大罐抱出来,轻手轻脚搁在茶几上。
胖子“咦”
了一声,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,弯腰仔细端详那罐子。
他翻起底足看了足足五六分钟,眉头越皱越深。
那罐子我根本没洗过,从墓坑里扒出来时什么样,现在就什么样,好几处还沾着干结的泥土。
“这玩意儿……带刻花的,不是定窑吧兄弟?”
我点头:“眼力不错,再仔细瞧瞧。”
他又端详了一阵,眉头拧成了疙瘩:“北宋的?刑窑还是光泽窑?”
“后一个。”
“哦,光泽窑的白瓷,难怪。
地方窑口的东西,在北方少见,确实稀罕。”
“北宋老物件,没毛病。”
胖子拍了拍自己的肚皮,笑出声来:“咱明人不说暗话,老哥我动心了,咱从万数开始往下谈吧。”
这就是层次上的差别。
之前叶子带来的那个叫东雷的家伙,开口就给两百六,我连理都懒得理他。
“一共弄了几个?都算全品?”
“凑了十个。
单件嘛……我要这个数。”
我伸出四根手指,脸绷得紧:“一件四十万。”
胖子听完,呵呵笑了起来:“年轻人,消消火气,火气太大谈不成生意。
娟儿,再续茶。”
那个叫娟儿的姑娘又给添了两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