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了水库边,棺材被抬上一处隆起的土包。
我往西边扫了一眼,那里支着块雨布搭成的棚子,遮住刺眼的日光。
心里头咯噔一声,看来真要把人葬在那古墓的封土上了。
“慢点!那头悠着点!”
“等砖头对齐了再松杠子!”
宋先生扯着嗓子指挥,几个壮汉把红漆棺材稳稳搁在砖垛上。
他盯着棺材四角,确认没歪没斜,这才松口气,又喊起来:“属鸡属羊的,都出来!挖坑!”
话音刚落,五六个男女提着铁锹冲过来,铲子往土里扎。
这就完了?
我愣愣地看着,他们只花了十来分钟就刨出一个长方形的浅坑。
那深度撑死了半米,离地面也就堪堪盖过小腿肚。
“二鹏,你们这儿下葬都埋这么浅?”
我压低声音问。
二鹏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几句,意思我算是听明白了——本地人向来埋得这样浅,清明上坟的时候,折根树枝往土里一插,由于埋得浅,树枝能戳到下面的棺材板。
用树枝敲敲棺材,像是告诉里头的人:“我们来送钱了,你出来拿。”
这时候,宋先生拖着长音念起来:“天无忌,地无忌,阴阳无忌,童言无忌,今日破土,大吉大利。”
他顿了一下,音调拔高,“即日吉时不过午,在地开张,二〇〇三年七月初九,李氏下葬,诏告本山土地之神——一开动土,子孙有,二开动土,福禄有,三开动土,金银有。
千古蒸尝,家宅安定,万世吉昌。”
话音落,他抓了把五谷杂粮撒进坑底,米粒豆子在土上蹦跳着滚开。
紧接着他又拖起嗓子:“落——”
那几个汉子重新扛起棺材,缓缓往坑里降。
我盯着那口红棺,心里忽然冒出个古怪念头。
宋先生从随身包里掏出个墨斗,就是那种能拉出线绳的老式木匠工具。
他招呼人扯着线在棺材上方来回比划。
这……我心想他在搞什么名堂?这玩意儿不是电影里拿来弹僵尸的吗?难道棺材里头的李老太还能变成僵尸不成?
盯了好一会儿才算看明白,那墨斗线不是弹棺材用的,而是拉直了,在土坑里找中线。
棺材往下落的过程,宋先生嘴里管这叫“坐堂”
。
要是坐堂的时候棺材一头高一头低,或者歪了斜了,那就犯了忌讳,相当不吉利。
所以他要用墨斗线当准绳,确保棺材最后落在水平位置上,跟砌墙时吊线找平是一个道理。
“嗯……”
他蹲在棺材一头,眯着眼打量那根绷直的线绳,“那头用杠子,往左再移三公分。”
马上就有人操起木杠去撬棺材底座。
“好!”
“停,别动了,就这样,正正好。”
宋先生直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:“直系亲属过来,最后摸一下棺材。”
几个男人和女人走上前,伸出手掌,贴着那红漆棺材盖缓缓抚摸了一遍。
上午十一点刚过,太阳毒辣辣晒在头顶,棚子底下跟蒸笼似的。
宋先生抹了把额头的汗,朝旁边的人点了点头,说了句可以填土了。
埋得不够深,没碰到底下那座古墓,只是刚好压在它上头。
新土拍实之后,远远望去,大土丘上又鼓起一个小土丘,像是老人扛了个孩子。
人陆续散了,各家各户赶回去吃午饭。
只剩下几个直系的,蹲在新坟前面烧纸,火苗舔着黄纸,灰烬飘起来被风卷走。
“宋先生,辛苦了啊。”
他还在擦汗,手里的扇子呼啦呼啦扇得起劲,嘴里应了句,弄完了。
顿了一下,他又补了几句,说这地方风水好,拜将山口,他用新棺材压住了旧棺材,等于把整座拜将山的风水口堵实了,日子久了,对李家后人肯定有好处。
我问了一句,这么费心思,给的礼金不少吧?
他笑了笑说那都是小意思,这回才收了五百块。
我朝他拱了拱手,说那就替李奶奶谢过先生了——其实到现在,我也不清楚那老太太姓甚名谁。
他摇头笑了笑,背起布包顺着小路下去了。
前一天晚上饭菜就备好了,门口支开了几张桌子,中午热热闹闹坐满了人。
女人们扯着闲话唠家常,男人们端着酒杯吹牛灌酒。
我混在其中吃得心安理得,反正没谁认得我,脑子里盘算的反而是另一桩事——换个地方打洞,兴许也能挖下去,难的是一个人怎么干才不至于被人撞见。
这事得仔细琢磨琢磨。
要是被抓了,怕是要挨一顿结实的好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