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完转身就走,小货车轰了一嗓子,很快消失在街角。
“结账。”
老板一样样清点,我随口问:“你咋知道他要送木头去樟湖镇?”
老板抬起头:“那还用猜?那批料子是做蛇板的。
我老婆家就在樟湖镇,这点东西还能认错?”
“蛇板?什么东西?”
“你没听说过?”
我摇头。
他放下手里的打火机:“每年七月初七,南平樟湖镇有个节,叫蛇节,也叫连公节。
热闹劲仅次于过年。
晚上放蛇灯,一年两回——头一回正月初八到十八,第二回七月初七到初十,都是入夜后放。”
“嗐,我跟你说这些干啥,你又不是本地人。”
他摆了摆手。
“接着说,我想听。”
他又摇头,说本地规矩,外地人不传。
“拿两条华子。”
他利索地把烟推过来,清了清嗓子:“蛇板嘛,就是一块长方木头板,底下装四个轮子,板上糊个纸灯笼,晚上往里头搁根蜡烛。”
我把烟点上,金属打火机磕在木桌面上弹了两下。
超市老板抬起胳膊,手在半空画了个圈:“那些板子,得拿绳子拴在人身上,拖着走。
天黑以后,整条街上到处都是。”
他压低声音,像是在说什么了不起的秘密:“我见过最多的一次,九百多号人,每个人后面都拽着块板子。
火把一点,整条街就跟烧起来了似的,火龙似的往前蹿。”
他往我这边凑了凑:“五月份一开头,我老婆她娘家那边的人就得上山。
抓蛇。
抓着了,送到樟湖镇的蛇王庙去——你外地来的吧?你们叫连公庙。”
“庙里头,搁着十几个黑坛子,大号的。
到了最后,数数谁坛子里蛇多,谁就拿走五千块钱。”
我听得后背发紧。
果然,这世上什么地方都有它自己的规矩。
有些节日的讲究,外人听着都觉得稀奇。
“可你们不是七月份才忙起来?这才四月啊。”
我问。
老板笑了笑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:“蛇板那东西,做起来费工夫。
等到了用的时候,需求量上来了,临时赶哪里来得及?龙眼木、赛里木,这两样料子最扛得住,不容易裂,价钱也硬实。”
门口传来动静。
“老公,我回来了。
今天怎么样?”
一个女人走进来,三十出头的样子,怀里抱着个娃娃。
“呵呵,还行吧,今儿生意不错。”
老板招呼了一声,忽然话头一转,“对了,你娘家庄上那个蛇节,今年能不能再见到蛇女?算算日子,好几年没见着人了。”
女人把孩子往上托了托,眉头拧了起来:“蛇女……我可不想瞅见。
小时候见过一回,吓得我几天不敢往学校去。”
我放下烟:“蛇女,是什么东西?”
女人转过头来,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:“别问了,买完了东西赶紧走人。
你要是真在连公庙撞上她,怕不是要把你吓得魂儿都飞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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离开那家小店,我心里一直挂着她那句话。
“蛇女”
——这称呼只在樟湖那一带才有人提。
湘南这地方不一样,别处也有自己的叫法。
苗寨里头管有些姑娘叫苗女,还有什么落花洞女、自梳女……每一种叫法后面,都藏着传了多少年的规矩。
这附近樟湖来的人不少。
超市老板娘不肯松口,我就找了别人问。
当然,人家不能白跟你说,得给点意思。
巷口有个老太太,搬了把椅子在墙根底下晒太阳。
她二十多年前从樟湖嫁过来的,跟我也算半个老乡。
她讲了一通话,我也分不清哪句是真哪句是假。
老太太说:“那蛇女啊,过了十五岁生日,就得住进坛子里去。
坛子里面,什么蛇都有。
每天得喝三杯蛇血。
你要是能让她摸摸你的手背,连公庙就保你一辈子没病没灾。”
我听见自己后槽牙咬紧的声音。
难怪超市老板娘说她小时候撞见过,吓得三天不敢挨学堂的门。
买完该买的东西,我摸出手机给史姐打了过去,把刚才打听到的消息原原本本说了一遍。
史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接着夸我眼力好,审美靠得住。
她说那种成色的货,装五麻袋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