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把自己的钱分成几份,塞进不同的背包夹层。
明天下午我们就开车走,出了永州再找地方存钱。
上午还得去老卡家一趟,顺便收拾行李。
把头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睛说:“巴不得他晚点还,越晚还,欠的人情就越大。”
这话是说五先生那张欠条。
折五两个字写在纸上,墨迹已经干了。
他要了我电话号码,说会尽快还钱。
我摸了摸兜里那张纸,折好塞进内衣口袋。
我那一句无心之言,让老胡的脸瞬间垮了下来。
他猛地咬断嘴里叼着的烟,浑浊的眼珠子瞪得滚圆,嗓子里滚出一连串粗粝的咒骂:“***!**提这茬子我就肝儿颤!哪个生儿子没***的***撅了我的狗!要是让我揪出那杂碎,非把他两条腿都卸了炖汤!”
我喉结动了动,吐出一个短促的“哦”
字。
他侧过身,用筷子敲了敲碗沿:“晌午搁这儿吃,莴笋炒肉,香得很。”
我摆手拒绝了,说下午还有事得赶路。
提步离开时,我忍不住侧头瞥了一眼——老胡已经端起那只豁了边的瓷碗,蹲在门槛上,把收音机拧得吱哇乱响,翘着二郎腿,一边扒饭一边用脚趾头打着拍子。
我们离开那地方是在三月底。
后来我查过资料,鬼崽岭那道封闭式金属护栏,是同年六月才立起来的——就在我背影消失在田广洞村口的三个月后。
整片岭子被铁丝网缠了个严严实实,两把大锁头挂在铁门上,再也没人能摸进去了。
至于老胡那个人究竟是真的还是鬼打墙里冒出来的影子,你现在去田广洞村,随便找个年纪过了花甲的老人,让他们呷口烟,慢慢说给你听。
小唐比我小几岁,眼下怎么也得三十出头了。
再见面,不能像当年那样喊她小唐了。
我不知道她身上那张符纸是不是真让她成了人中龙凤,但我心里清楚——别招惹小唐,别招惹老胡,别招惹那个牙婆,也别碰唐贵家的媳妇。
那几个人,都是能把命别在裤腰带上的狠主。
有几个谜题,到今天我还没解开。
所有的事情都从那个“薛师叔”
开始。
他面具底下那张脸,到底是什么模样?锡鼻子的脚,是被谁一刀剁下来的?秦二原把长满白毛的那颗脑袋到底藏在了哪儿?
这事儿过后,红眼睛和猴子跑到山里躲了三个月。
后来下洞村的人跑去举报,说在山洞里发现了野人,没准是山顶洞人。
村里出动了四五十号人去围,愣是没逮住——最后是珞珈山派人来把他接走的。
我估摸着,他要真喝过猴尿,那力气怕是要比谢起榕还大几分。
就是可惜了,这货缺根筋,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。
墓主人生前那些乱七八糟的关系,我翻了不少战国竹简,大部分都是靠猜的,拼出个大概轮廓。
里面掺了好些生僻得连字典上都难找的人名、地名、传说段子,真要写起来,能灌满几本书。
以后逮着空再说吧。
李铁成那辆吉普车留了下来。
我们借了块电瓶搭上火,鱼哥掌舵,一脚油门,车子驮着我们颠颠簸簸地驶出了田广洞村。
对了,再提一嘴。
如今你想去鬼崽岭偷几块石雕出来,根本是痴人说梦。
02年以后那里就成了新评的重点文物保护单位。
就算老胡人不在了,那间小破屋里也常年有人盯着。
那些石头雕塑,有些现在能卖出吓人的价。
豆芽仔从水底下抱上来的那尊石雕,跟林子里的那些不太一样。
它的鼻子被刻成了三角形,没有耳廓,嘴巴咧得极大。
史绣萍那个女人死活不肯要这东西。
那玩意儿死沉,足足三十多斤重。
我把它扔在了女村医阿芳家院子里的水缸后头,没有带走。
要是当年有人肯收,顶多也就给我五百块,不值当费那个劲。
“蓝蓝的天空上,白云在飘荡!”
“我爱你!”
“我的家乡!”
“我的家!我的天堂——”
“**能不能给老子消停点儿?!嗓子跟破锣似的,嚎得人脑仁儿疼!你是不是有病!”
国道两侧的行道树向后倾倒,车身颠簸时,豆芽仔的脑袋在车窗玻璃上磕了两下。
他扭过头,喉咙里挤出一段跑调的旋律。
“昨天那两万块,还我。”
他的声音混在车轮碾过碎石路的噪音里,“我就不唱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