靠里还有间屋子,门帘是皮的,垂着,看不清后面藏着什么。
四下静得只剩自己的脚步声,耳膜里嗡嗡响。
侧耳细听,那皮帘子后头竟冒出几个男人的动静。
一个说:“这把谁的庄?”
另一个接:“我的,出牌。”
“对三。”
“对七。”
第三个声音拔高了:“你瞎啊?那哪是对七,你那是一个七一个五。”
我的脑子转了一下,心想这黑灯瞎火的,他们怎么摸牌?连盏灯都不点。
那间屋子忽然没了声。
几秒后,皮帘子后传出一句冷冰冰的话:“兄弟,进来凑把手吧,三缺一。”
我脚跟一蹬,往后退了三步,脸皮发紧,冲着门洞喊:“孩子要上学,钱都压在庙里了!没钱,不玩!”
那声音落地,屋里再没动静,只余风穿过林子,刮得树枝沙沙响。
这回可真把我唬住了。
屋里没光,瞧不见人,却听有人在斗地主。
我是东北长大的,小时候听老人摆过龙门阵,说在外头撞见这种邪乎事,是碰上了“打福牌”
。
福就是寿,也有人喊“打寿牌”
。
据讲,你进去看见的是一帮普通人,桌上码着钞票,三两个,招呼你坐下玩。
开头你总赢,手气烫得不行,赢到最后一盘却全吐出去,他们就说:“拿一张走吧,当个路费。”
你接了那张钱,寿数就留下了。
回去后这事儿忘得干干净净,重的可能直接断气,轻的也落得穷困潦倒,债台高筑,干啥都倒贴,上班都得赔钱。
以前住漠河那会儿,隔壁有个姓张的老头,孤寡一人,无儿无女。
他隔三差五上我家,叼着烟讲那些陈年旧事——说白了就是穷,来蹭顿饭蹭根烟。
这“打寿牌”
的由头就是他嘴里倒出来的,我记得清清楚楚。
老张头吐了口烟,神色唬人地对我说:“小项,往后你要是撞见打寿牌的,就说孩子学费要交,钱全塞庙里了,没得玩。”
我当时岁数小,问他为啥非提庙。
他咧嘴一笑,说:“鬼怕庙啊。”
张老头早走了,大概我上五年级那年咽的气,可这故事我一直没忘。
我吓得腿肚子发软,转身就朝日月公墓骨灰堂的反方向狂奔。
脚下枯枝咔嚓作响,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。
刚冲进树林边缘那条土路,就看见那条大黄狗蹿出来,冲我汪汪叫了两声,尾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。
我犹豫了几秒,咬咬牙,跟着它钻进林子里。
这片林子跟鬼崽岭那片完全不一样。
树上冒出来的全是嫩绿的新芽,阳光斜着洒下来,在地面投出斑驳的光影。
空气里有股湿润的泥土味,混着青草被踩碎后的涩气。
我停下脚步,胸口起伏着朝四周吼:“你到底在哪儿?”
声音在树干间撞了几个来回,渐渐消散。”不是说想见我?我来了!你倒是滚出来!”
“铛啷啷——”
“铛啷啷——”
右侧的树影里传来金属碰撞的脆响。
紧接着,一股凉飕飕的小风贴着地面卷过来,吹得我裤腿直抖。
一张中间带方孔的纸钱轻飘飘地打着旋儿,啪地贴在我脸上。
我一把扯下来,手指能感觉到纸面上粗糙的纤维触感,还有股焚烧后残留的焦糊味。
我拔刀,从后腰抽出那把野外**,刀刃在昏暗光线里泛着冷光。
脚尖转向铃铛声传来的方向,一步步往里探。
紫色光。
最先撞进视线的是那簇幽暗的紫光,像是从某个小机器里透出来的。
铃铛还在响,哗啦啦一片纸钱从半空撒下来,有的挂在树枝上,有的落在刚冒头的草芽上。
那个戴着塑料面具的身影背对着我,左手挎个竹篮,右手摇着一只拳头大的铜铃,每摇两下就往天上扬一把纸钱。
他扯着嗓子喊:“金钱落地,宝马腾空,城隍裱文,生死吉凶,三柱明香,三沐三熏,离火焚身,往世今生——”
“铛铛铛——”
那人从篮子里抓了一大把纸钱,猛地朝头顶一甩。
纸片在半空散开,像一群受惊的白蝴蝶,慢慢往地面飘落。
他的脖子跟生锈的铰链似的,一点一点转过来,面具下露出两只浑浊的眼睛。
“你来了。”
声音像砂纸磨过铁皮。
我喉结上下滚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