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没抬头,只顾低头拉被子,盖住床上那个胖男人的身体。
那胖子半躺在床上,眼珠浑浊。
床头上方挂着一件明黄色的道袍,针脚细密,布料上的符文有些褪色。
田三久走进房间,靴子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他站定在老太婆面前,一字一顿地说:“你就是锡鼻子?”
老太婆没吭声,嘴角扯了扯,像是笑了。
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,干涩得像砂纸摩擦玻璃。
被褥上绽开暗红的花。
枪口余烟还没散尽,田三久把视线转向角落里的老太婆——那张脸瘪得像风干的橘子皮,鼻梁处只剩两个黑洞。
“田……”
我喉咙发紧。
他咧嘴笑了,露出的牙齿在昏暗灯光下泛着冷光:“对不住,我这人说话向来不作数。”
扳机扣下的声响撞在墙壁上弹回来。
暗色液体溅上他额头,顺着眉骨往下淌。
老太婆往前一栽,趴在床沿没了动静。
三分钟前,胖道士躺在窄床上,脸白得像纸,膝盖以下空荡荡的,破布条缠着断口,像被剁开的猪腿骨。
他说自己就是锡鼻子,那些残废的畸形的都是他收养的徒弟。
田三久搬来椅子坐下时,椅腿在地面刮出刺耳声响。
“人头谁做的?”
“我。”
胖道士突然摇头,脖颈顶着枕头来回蹭:“就算我们四个全没了,老大还在,最多两年就会有人补上来。
永远是这样……”
田三久站起身,踢开椅子,偏头看我:“你有要问的?”
战国墓里埋了什么,自伤蛇又是谁。
这两个问题像刺卡在嗓子眼。
胖道士眯着眼,嘴角扯出两道褶,没说话。
掀床单时我闻到铁锈味。
他的腿不是被利器整齐切断的,骨头碎茬露在外面,像是被人用钝器硬砸断的。
布条裹得紧,渗出的液体已经干结成黑痂。
我把被褥盖到他脸上。
田三久握住那根铁管,砰、砰——两下,震得耳膜发嗡。
被褥慢慢变色,从浅灰变成深褐。
他用枪口抵住老太婆太阳穴。
棉絮烧焦的气味从楼下涌上来,五楼已经在冒烟了。
旁边搂着窗框往外看的人扯着嗓子喊“着火了”
,声音在楼道里来回弹。
剩下的十几个人被赶进同一间屋,手腕脚踝全绑上。
田三久挨个捅过去,刀刃进出的声响混着嘶哑的**。
我背过身数窗框上的漆皮,数到第七块时声音停了。
下楼时田三久戴上口罩,仰头看五楼冒出的黑烟:“现下只剩俩了。”
车发动时路边有人喊打消防电话。
夜色里金杯车缓缓驶出巷口,尾灯像两只红眼睛慢慢变小。
田三久没说去哪,握着方向盘往县城外开。
我望着窗外倒退的树影,脑子里反复闪过那些残破的身体——假唐贵、假二胖子、假薛师叔,连村口蹲着晒太阳的老头都是里头的。
唯独没见到那只三眼蟾蜍,不知藏在哪个角落。
火光照亮半边窗户时,我闭上眼。
不是怜悯,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拽着往下沉,像掉进冬天的水塘,四周全是刺骨的凉。
收音机里流淌出一个柔和的女性嗓音,正念着一封没署名的告白信。
田三久拧动旋钮,嘴角扯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,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打。
“怕了?”
他问。
我没接话。
他沉默了几秒,像是忽然想起什么,笑了一声说:“人这东西,分好和坏,也分善和恶。
你猜我算哪一类?”
我说猜不出。
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讲别人的事:“我看得很清楚,我是坏人里头最恶的那一档。”
我忍不住问,你手上沾了那么多条命,夜里真的不觉得发毛?
他侧过头看我,目光带着点审视的意思:“你什么时候见我露过怯?”
停顿片刻,他继续说,“小项把头,我们定个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万一哪天我出了事,你要是站住了脚,就帮我把小洛拉出来,别让她再沾这个。”
我说可以,只怕我没那个能耐。
“王显生花了那么多心思带你,你能起来。
再说,你跟我不一样,你顶多是个坏人,成不了恶人。”
半夜一点,我们没回下蒋村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