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到鱼哥身后阿春抱着的人,赶紧喊:“把人放床上,说说情况。”
阿春**妹放在推床上,回头看了我们一眼:“等在这。
鱼文斌,帮我交下费,回头给你。”
鱼哥说小事,你先去。
时钟挂在墙上,秒针一格一格走。
急诊室的门关着,走廊里只有我们三个人。
豆芽仔靠在墙边,脚底下磨着地板。
我用指甲抠塑料椅扶手上的裂缝。
两点十五分进去的。
两点半刚过,那个年轻医生跑出来,步子很大,白大褂下摆翻飞。
他拐进另一间办公室,很快又出来,身后跟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医生。
两个人脸色都不好,一起又进了急诊室。
门又关上了。
鱼哥站起来又坐下,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响声。”什么病这是,”
他说,“看着不大好。”
我看见了那张脸。
豆芽仔也看见了。
怎么说呢。
一个女孩的脸,从鼻梁中间那条线分开——左边是正常的,皮肤光滑,眉眼清秀。
右边却像被什么东西往回拽过,皮肤皱成一团,五官挤在一起,像是烧化的蜡像。
从额头到颧骨再到下巴,全是疤。
那些疤痕不是一道两道,是十几道纵横交错的旧痕迹,有的发白,有的发暗,像是被刀子划过很多次。
她之前戴的面具,大概就是为了遮那个。
半小时后,门开了。
老医生走出来,口罩摘了半边,站在走廊里跟阿春说话。
阿春背对着我们,我看不到她的表情,但她肩膀抖了一下。
小妹被推出来,脸上的面具已经拿掉了,用几层纱布严严实实缠着。
她的手还在抓阿春的袖子,抓得指节发白。
“没事的,”
阿春的声音低下去,像蹲下来跟孩子说话那样,“妹妹,姐在这儿。
姐哪儿都不去。”
手术室外的走廊里,日光灯发出嗡嗡的低响。
阿春把额头抵在玻璃门上,两只手按着门框,指节泛白。
我听见她呼吸很重,像憋了很久的气。
鱼哥拍了两下她的肩膀,声音压得很低:“别这么绷着,又不是头一回进手术室。
这次肯定不会出事。”
阿春抬起头瞄了他一眼,胸腔起伏了几下,然后闭上眼,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“单子都交了,钱到位了。”
鱼哥又补了一句。
豆芽仔马上举起一只手:“没错,是我去窗口刷的卡。”
我翻了两页病历,纸边有些毛糙。
诊断栏写着“半面萎缩症”
,括号里标注“罕见性FH病”
。
具体是什么我根本看不懂,但后面附的检查报告密密麻麻,光数据就列了三页。
阿春后来跟我解释过这事。
小妹八岁那年查出这个病,通俗地讲就是她左半边脸还在正常长,右半边脸从八岁起就停住了肉和骨头都不动了,不光表层的皮肤和脂肪,连汗腺、颧骨、下颌骨这些深层组织,全都冻在了那个年纪。
从确诊到现在,小妹前前后后上了九十多次手术台。
大的小的都有,每年到了固定时间就得来一次。
好在发现得早,治疗一直没断过,她才能勉强正常吃饭说话。
她说话时那种像掐着喉咙挤出来的嗓音,就是训练出来的替代方案——原本的声音早就变形了,没法用。
阿春还说,一旦手术中断,这病很可能从半张脸蔓延到整个右侧身体。
我把病历合上,脑子里那些前因后果慢慢串起来了。
阿春是长春会的人,平时替吴乐那种高层跑腿打杂,她这次能被把头叫过来帮我们干活,说白了就是为了凑钱。
每年的手术费用像个无底洞,单次就得两万四千多,加上整形修复之类的项目,数目更大。
她在长春会里挣不到这么多,只能接外活。
我在缴费窗口问了价格。
鱼哥摸了摸口袋,皱起眉头:“君临,我兜里就剩几百块现金,你身上有没?”
我翻遍裤兜和外套,凑出四百多。
“要不我回床底下拿卡?”
“你呢?”
鱼哥转头看豆芽仔。
豆芽仔眼神有点躲闪,声音含含糊糊:“啊……两万多……”
鱼哥脸一沉:“少废话!赶紧拿出来!阿春回头会还你,你怕什么!”
“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