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把听筒贴紧耳朵。
电话那头传来压得极低的声音,像怕隔墙有耳。”刚出来,不太好。
人已经推进手术室了,检查说脑子里有出血点。
就算手术顺利,还得熬七天的危险期。
李铁成有个亲戚刚刚赶过来,薛师叔嘴皮子都快磨破了也说不清楚,焦头烂额的。
看来起码得在县医院耗上好几天。”
我把原话转述时,把头朝我招了招手。
我走过去把手机递到他手边,他接过时指尖碰到我手腕,温度偏凉。
床沿压出一道凹陷,他把目光落向腹侧那道疤。
棉服掀开的瞬间,指尖在寸许长的旧痕上停留了两秒——那是刀锋留下的标记,边缘已经平整,泛着浅白色的光。
“还记得?”
他问。
声音从喉咙里慢慢推出来,像在翻动某个不愿提起的旧账本。
我当然记得。
那道伤口当初往里淌血的模样,白大褂上洇开来的红,监护仪嘀嘀的叫声连成一条线,把黑夜和白天黏在一起分不开。
红姐站在那里,刀子落在她手里,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魂。
但把头醒过来之后说的第一句话是——“别怪她,那不是她。”
“昏迷那几天,”
他把手收回去,拢了拢棉服下摆,“我见到我师父了。
还有那帮兄弟,当年一起在土里刨食的。”
他瞳孔里映着什么。
窗外的光线斜切进来,浮尘在光束里翻卷,把那张脸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金。
我很少在他脸上看到那种神色——像是隔着老酒瓶底看一盏煤油灯,温的,晃的,带点涩。
“王军华那时候是土工。”
他继续往下说,语速慢了半拍,“比薛师弟大不了几岁,干活利索,心也细。
师父王瓶子总说,军华这个人,以后得有个知冷知热的人跟着才行。”
他提起这个名字,那两个字的尾音在嘴唇间停顿了一下。
像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砖。
“薛师弟那件事,我当年就知道了。”
他说,“我师父也知道。”
房间里安静了。
我舌头抵住上颚,喉咙发干。
“什么样的事?”
声音冒出来,有点哑。
他没有马上回答。
我看着他的嘴唇动了动,那四个字像被揉碎的纸团,一颗一颗从齿缝间滚出来。
龙阳。
之好。
那四个字砸在我太阳穴上,轰轰响。
后背靠着的墙突然冷得发硬,手掌心里汗湿成一片。
我想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甩出去,可它粘在那里,越沾越紧——薛师叔,平常端茶倒水、点头哈腰、见谁都笑眯眯的薛师叔。
“那……王军华呢?”
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就是你想的那样。”
把头点了点头,语气像在陈述一道明摆着的算术题。
我一直以为薛师叔巴望着把那个人找回来,是因为那点老交情、那点江湖义气。
我错了。
那个在道县消失了几个月的王军华,那个我连照片都没见过的中年男人,他是什么样的人?我脑子里突然蹿出一个念头,像根针一样扎进去——他说话是不是拖着尾音,手指会不会翘起来,走路是不是迈着小碎步,声音捏着嗓子往上提?
好凉凉,吃个桃桃?
我后背一激灵,上下牙磕了一下。
把头笑了一声。
那笑声让空气裂开一道缝。
“你慌什么。”
他的语气收拢起来,像把散开的线重新绕回轴上,“师弟他专情。
你们这种毛头小子,他看不上。”
笑还挂在嘴角,但脸上的纹路已经一根一根绷直了。
那根弦拉紧之后,空气重新压下来。
我看着他把目光挪开,投向窗外那棵枯了一半的枣树。
枝梢上最后一片叶子正在卷边,风一碰,轻轻打了半个旋。
暖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,白雾在灯下翻卷。
我坐在床沿,手掌撑着边沿的木头,指关节却开始发僵。
“我那师弟……一生没娶,也没孩子。”
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从喉咙深处刮出来,“他那个性子的人,二十多年来从不主动找我,更不会张嘴求人。”
我盯着把头的侧脸,他眉骨阴影压得很重。
“今年在陕西过年,他突然推门进来,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。”
他把茶杯盖掀开又盖上,瓷片碰撞