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照在土路上,很快她就拐过弯道不见了。
这么晚,带着锄头出去?
我没犹豫太久,小跑着跟了上去。
村里的路坑坑洼洼,自行车没灯,老太太骑不快。
追了大概二十分钟,已经出了田广洞村的地界。
路越来越窄,两旁全是水田,杂草长得快有人膝盖高。
她不时回头看一眼,屁股扭得更厉害了。
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,我缩在田埂的阴影里,看着那个佝偻的身影推着三轮车缓缓前行。
车轮碾过碎石,发出细碎的咯吱声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。
我压低身子,踩着田里的泥泞跟了上去——她弓着背,脚步却出奇地稳当,七老八十的人了,大半夜不睡觉,推着车往山那边走,这事怎么想都不对劲。
三轮车停在一处土坡脚下。
我蹲在坡下的灌木丛里,眯着眼瞧清楚了——车斗里绑着的是一把锄头,铁锈斑驳的刃口在手电筒光里泛着冷光。
老太太卸下锄头,扛在肩上,手脚并用地翻过土坡,身影很快隐没在坡后的黑暗里。
我数着自己的心跳,等了两百多下,才猫着腰跟了上去。
坡后就是当地人说的铺子山。
刚踏上山脚,眼前突然出现一片白晃晃的“人影”
——一个个穿着银色外套的小人站在地里,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反光。
我头皮一麻,差点叫出声,走近了才看清,哪是什么人,全是蓝莓树。
县里去年推广特色农业,种蓝莓有补贴,这些银色的是防寒布,被村民扎得太紧,包着树干,远看还真像小孩站着。
夜风拂过,那些“银衣”
哗啦啦作响,像在窃窃私语。
穿过这片低矮的树丛,我看见远处的小唐奶奶停住了。
她面前是一个土堆,很新,能闻到泥腥气。
坟前立着个白色花圈,几朵塑料花被风吹得歪歪扭扭。
那坟头我认得——是牙婆的孙女小云,前天刚埋的。
唐贵的坟不在这方向,我记得清楚。
老太太往上提了提棉裤的裤腰,从兜里摸出一把手电,啪地打开,搁在地上。
她没犹豫,握住锄头柄,抡起来就朝坟头刨下去。
土还没冻结实,锄头落下时发出闷响,一块块泥巴飞起来,砸在地上溅开。
她的动作很快,像个经验老到的农人,一下接一下,坑越刨越深,新鲜的泥土堆在坟边,能闻到腐殖质混着草根的气味。
牙婆之前在村里看庙,每个月六十块钱,半年结一次账,和护林员老胡一样。
埋小云的棺材就是用这笔钱买的,村里出的。
我前天在坟地边上见过那棺材,薄薄的木板,连漆都没刷,木头纹理暴露在外面,能闻到松木的涩味。
小唐奶奶刨出个大坑后,身子一缩,滑了进去。
我站在高处,只看见她的头顶在坑沿晃动。
好奇心像根绳子拽着我的脚,我往前挪了几步,找到一块地势稍高的石头,踮着脚往坑里看。
她用手擦掉棺材盖上的土,把锄头尖**棺盖的缝隙里,整个人压上去,借着体重往下沉,一下一下地撬。
棺盖发出刺耳的吱呀声,在夜里传得很远,像什么活物在惨叫。
棺盖终于被撬开了。
她双手推着木板,将它挪到一边。
手电筒的光照进去,照亮了躺在里面的人。
小云的脸肿得厉害,两个腮帮子鼓得像塞满了馒头,皮肤发青,嘴唇外翻,看不出生前的样子。
那光惨白地打在她脸上,下巴和眼眶都塌陷了下去。
小唐奶奶伸出手,摸了摸小云的额头。
她的动作很轻,像在摸熟睡中孩子的脸。
光里我看见她的眼神,慈祥得让人发冷。
她开口时嗓音沙哑,像砂纸刮过铁皮:“女娃子,我看着你长大的,别怨我。
要怨,就怨那吧。
人中龙凤只能有一个,那是我的孙女,不是你。”
她顿了顿,“往后我会常来看你,逢年过节给你烧纸。”
她话音刚落,远处的山里忽然炸起一阵翅膀扑棱的声音。
一群黑乌鸦从林子深处冲天而起,嘎嘎叫着,在夜空中乱窜,像是被什么东西惊了魂。
那些翅膀扇动的声音混在一起,像狂风卷过枯枝,久久不散。
山风卷起枯叶,打着旋儿掠过坟头。
她站在那儿,浑浊的眼球盯着天上盘旋的黑色鸟群,嘴唇翕动,几乎听不清在说什么。
“丫