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一把拽住豆芽仔的胳膊,手指掐得他袖口都皱了,压低声音骂他:“你脑子让门夹了?提这个干什么!”
他挠了挠后脑勺,讪讪笑:“我就是突然想起来,我巴不得小萱好呢。”
他顿了顿,又凑近一步,声音压得更低,“你想想峰子,要是小萱以后接手家业,一百多条渔船在手,咱们就能帮人从内地往那边运货。
跟当年姚师爷干的一样,抽三成——十万就是三万,一百万就是三十万。
管他南派北派,给钱就送。
你算算,那得赚多少。”
我松开他的袖子,手指点到他鼻尖前:“闭嘴,不该说的话一个字都别说,没人拿你当哑巴。”
小萱的反应倒让我一愣。
她像压根没听见我们说话,嘴角挂着笑,声音轻飘飘的:“快走,看做法事去。”
到唐贵家门口的时候,白炽灯泡还亮着,光晕里飘着细小的飞虫。
几个妇女搬了小马扎坐在门廊下嗑瓜子,瓜子壳在他们脚边积了一小堆,偶尔有小孩从她们腿缝里钻来钻去。
有人进进出出,脚步声在水泥地上拖沓着响。
将近九点,道场下半场开锣。
棺材头前摆了一盘苹果,正对着棺材搁了把木头椅子,椅面上立着唐贵的遗照。
照片两边各插一根白蜡烛,火苗被夜风扯得忽长忽短。
椅子靠背上搭了件灰蓝色的外套,领口磨得发亮,看着是常穿的。
穿红黄法袍的道士抓了把米撒在椅子前,米粒砸在地砖上噼里啪啦乱跳。
他嘴里嘟囔着词儿,语速时快时慢,像念又像唱,腮帮子一鼓一瘪。
蜡烛的橘光晃在照片上,唐贵的脸白得发青,嘴角那点笑意在光里看不太真切。
道士就这么咿咿呀呀念了快四十分钟。
我琢磨着他多半是胡诌的词儿,反正也没人听。
念完他把搭在椅子上的外套摘下来丢进铁盆里,火柴一划,火苗舔上布料,布料蜷缩,发出一股焦糊味,灰烬卷起来飘了两下就落定了。
道场就算收了尾。
剩下的事就是唐贵老婆守一夜灵,明天把棺材埋进土里。
人开始散了,一个接一个走进夜色里,咳嗽声和说话声慢慢远了。
我们三个缩在门口没动。
月光暗下去不少,可天上星星密,反而比刚才亮,院子里的东西还看得到轮廓。
十点半,唐贵老婆把门口灯泡拧灭了,留下一院子暗蓝的光。
豆芽仔一纵身扒上墙头,膝盖顶了一下碎瓦,发出闷响。
我跟着翻上去,又伸手把小萱拉上来,三人的鞋底落地时都尽量放轻。
沿着墙根挪到窗户边上,窗帘没拉严,留了条缝,刚好够看。
屋里,唐贵老婆还穿着那身白孝服,腰上系的麻绳松松垮垮。
她往香炉里插了三根香,青烟直直地往上飘,在灯罩边上散成一片雾。
她盯着唐贵的照片不动,眼睛眨也不眨。
“嫂子,别看了,看多了伤心。”
唐贵弟弟从里屋出来,嗓门不大,但在安静的夜里听得清清楚楚。
女人叹了口气,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:“你哥就这么走了,我嫁到唐家这些年,没给他留下一个儿半女,说起来心里头有些亏欠。”
唐贵弟弟脸上没什么表情,在照片前站了一会儿。
忽然咧开嘴笑了,伸出右手,啪的一声拍在他嫂子的臀部上。
“嫂子,你还装文静。
我哥要是知道你背着他一直吃药,怕是气得能活过来。”
棺木盖板被撞得发出吱呀声响,男人喘息着把女人压在那口黑漆木头上。
女人伸手推了推他胸口,眼神朝旁边扫了一眼:“崽崽庙里那尊泥胎,姓田的出价两万,你什么时候去搬?”
男人捏了捏她下巴,喉咙里滚出一声笑:“急什么,等这阵风头过去再说。”
玻璃窗外,豆芽仔整张脸几乎贴上了那块脏兮兮的窗玻璃,鼻尖压出一圈白印。
小萱眼睛瞪得溜圆,嘴唇微微张开。
我蹲在两人中间,后背贴着砖墙,水泥地的凉意正顺着裤腿往上爬。
屋里蜡烛火苗抖了抖,光线暗下去一截。
墙上相框里的黑白照片被阴影吞掉半边——唐贵那张脸定格在某个微笑瞬间,嘴角弧度僵硬。
我眨了眨眼,总觉得那照片里的眼珠子好像转了转,颧骨上方的肌肉正朝眉心聚拢。
“别动——”
小萱忽然伸手捂住我眼睛,掌心温热,带着点肥皂气味,“那玩意儿有什么好看的。”
我拽下她手腕,拉着他俩猫腰缩到窗台底下。
豆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