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用袖子遮住半张脸,声音压得极低:“前边那些人都掉了眼泪,咱们不做点什么,一眼就让人瞧出是外人。
总不能让我站那儿咧嘴笑吧?”
我没再接话,转开视线。
棺材停在院门前的时候,有人提着一只皮桶,把浑浊的塘水泼洒在门槛根处。
那个留着八字胡的道士扬起手里的布条幡,在半空中甩了三圈,布条在风里啪啪响了几声。
院子不大,正屋门敞着,能看见里头摆了张供桌。
桌上香炉里插着三根细香,青烟笔直地往上爬,旁边两个白瓷碟里盛着馒头和苹果。
一个刷了黑漆的棺材靠在墙角,底下垫了两把条凳,棺材底离地面大概有一米出头。
按规矩,唐贵应该就躺在那层木板后头。
道士又挥了几下布条幡,屋里的唢呐和鼓声骤然响起来,震得窗户纸嗡嗡颤。
敲打了大约半个钟头,声音一停,有人喊了句“开席”
——上半场的法事就算走完了。
帮忙的人三三两两走到院子里,有人端着一大盆馒头过来,另一个人提着铁桶,桶里是褐色的肥肉卤子。
我看见几个妇女忙着分碗筷,筷子是竹的,碗是粗瓷的,边沿磕了几个口子。
我没什么胃口,只在碗底盛了小半勺卤子。
豆芽仔不一样,他把碗堆得冒了尖不算,筷子上还串了四个馒头,像串糖葫芦似的挂在手边。
一个看着二十出头的男人端着碗走到我旁边,嘴里嘟囔了一句:“喂,做道场,七饭没得海沙子了,给哈拿狗仔凳。”
我盯着他看了两秒:“你在跟我说话?”
他也打量了我几眼,换了腔调:“你是谁?不是唐家村的吧?怎么跑来吃饭了?”
“你又是谁?”
我把碗搁在膝盖上,“你能吃,我就不能吃?”
他咬了口馒头:“我是唐叔的侄儿,该吃这顿饭。”
我笑了:“巧了,我也是他亲戚,远房的。”
停顿了一下,“你刚才说的那句,我没听明白。”
“我说这菜淡了,让你帮我把那个凳子递一下。”
“哦,是有点淡。”
我弯腰从脚边拎起一只小马扎,递了过去。
他接过去坐下,埋头扒饭。
我侧过身子,端着碗凑近了些,有一句没一句地跟他搭话。
从村里种什么庄稼,聊到今年雨水多不多,慢慢绕到了唐贵这个人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