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把背包搁在地上,冲他嚷了一句:“真拿你没办法。
走吧小唐,咱出去等他。”
临走前,我朝豆芽仔眨了两下眼,他心领神会,也回了我一个眼色。
小唐根本没注意到这个细节。
她不知道我们包里装着一截分节的洛阳铲——我让豆芽仔借这个机会打两个探点,看看地底下有没有东西。
走出洞口,一棵老树歪着长在崖边。
小唐坐到石头上,背靠着树干,目光落在山脚下。
风吹过来,她额前的刘海被撩起来,上下飘动着。
那一刻,阳光打在她侧脸上,我突然有点恍惚——这画面,让我想起了李静。
“项哥。”
她忽然转过头来,眼睛里带着好奇:“我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永州。
你说,北边的大城市是什么样的?我同学说,那里的女孩子小时候就喝牛奶,长得特别高。
还有电梯,我都没坐过。”
我摆摆手,随口应付:“哪有那么夸张,别听人瞎说。
人都长一个样,就是会打扮点罢了。
电梯也没那么好,容易出事故,还是走楼梯踏实。”
这话倒也不算胡扯。
我认识的女人里,除了白睫琼,其他都不算高。
婷婷算北方大城市长大的,可她顶多一米五,体重都快两百斤了。
小唐被我这句话逗笑了,噗嗤一声:“你们打算玩多久?我可以给你们当导游,顺便挣点钱。
不过鬼崽岭不去,那个地方我不去。”
我笑了笑:“你还挺有生意头脑的。
好好读书吧,等以后大学毕业了,有的是机会去北方大城市看看。”
两个人又闲聊了一会儿,豆芽仔提着包从洞里出来了。
我看了小唐一眼,凑过去压低声音问:“怎么样?”
他压低嗓门,贴着耳朵说:“打了两个探点,毛都没有,地下是实心的。”
回去的路上,小唐从我这儿挣了二十块钱的导游费。
她捡了根树枝,一边走一边在身前甩来甩去,蹦蹦跳跳的,马尾辫在脑后晃荡。
豆芽仔忽然凑过来,小声嘀咕了一句:“喂,峰子,这小丫头长得挺水灵。
我追她行不行?”
道管所当时还在一个老院子里头,砖墙斑驳,院门没上锁。
房屋几间,挂着块木牌,字是用黑漆刷的。
后来这地方搬到了县城五中旁边。
那年头你只要在门口说一句“我是外地做研究的,专程来看看鬼崽岭的石雕”
,多半能被放进去,甚至还能上手摸一摸。
换成现在,想都别想。
我告诉接待的人,自己特意从北京跑过来。
那人姓王,当时还只是个三十出头的科员,大伙叫他王二专员。
他上下打量了我两眼,嘴角挂着笑,说没想到他们这儿那么偏远的地方,也能吸引外地搞研究的人过来。
他把我领进院子,边走边说,带我去瞅瞅,顺便聊聊。
登记的时候我故意说身份证忘带了,随手填了个假名字。
王二也没较真,拿本子记下。
他领着我拐进一间简易的库房,里头没装什么像样的设施,比起正规博物馆差得远。
几十个石雕横七竖八地堆在地上,有的甚至歪倒着。
他解释,这些算是有代表性的,都是从鬼崽岭那边运回来的。
我之前见过的石像都没有衣纹,只刻出五官和表情轮廓。
但这间库房里的不同,袍子、铠甲、文官的帽子都能看出来。
有几个穿甲胄的武将像,头戴冠冕的文官像,雕刻手法明显细致了。
我扫了几眼,想起小唐提过的一件事,就问他这儿是不是只有一个库房。
我还听说,早几年田广洞村那边的阴阳洞,出过几个脸涂成红色的石像,不知道现在在哪儿,想亲眼看看。
王二闻言,眉头动了动,说那几尊他印象挺深,当时全都拉回来了。
过了将近一年,九八年市博物馆挂牌成立,就把那几件特别的石雕调走了,只留下一尊摔坏的,搁在另一间小仓库里,一直没人修。
他看着我,确认道:“你真要看那个?”
我点了点头,喊了声王哥,麻烦他带路。
他又掏出一串钥匙,咔嗒开了旁边一扇门。
这间小库房更暗,地面上摆着些不值钱的破木雕和旧牌匾,有些上面落了厚厚的灰。
我一抬眼就看见墙角的石像。
王二努了努嘴,说就那个,很沉,他一个人也搬不动,让我看两眼就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