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侧过脸看我,眼睛在烟雾里半眯着:“你见到老大了?”
我没接话。
既然头也知情,他瞒着自然有他的盘算。
“你信我吗,君临?”
我还是没开口,只点了一下头。
头叹了口气,那口气很长,像是从胸腔最底下挤出来的。”有些事……也许咱们当初不该去顺德。
可路走完了,说什么都晚了。
老大的选择,是我点头应下的,那是他自己选的道。”
房间里安静下来,线香的烟直线上升,在天花板附近扭散。
水凉了,头重新拿起缸子。
“不说那些了。”
他脸上浮起笑意,眼角皱纹跟着挤在一起,“快过年了,咱们兜里不能空。
钱老板那边看过了,给报了个价。”
“多少?”
头伸出九根手指。
“九?”
我皱眉,“这是不是压得太狠了?咱们手里攒了多少东西。”
他摇头,笑得有点意味深长:“九不少了。
你知道的,摆在柜台上叫价和攥在手里头讨价是两码事。
那东西永远上不了拍卖台,也换不成现钱。
这次多亏了田三久,他在陕北那边牵了条线,把局里几个难缠的主儿引到浙江去了,咱们这边才能这么顺当地出手。”
隔日午后,我正往脚掌抹药膏,窗外的阳光斜斜切进来,能看见细小尘埃在光柱里浮动。
旅馆楼下突然传来电子喇叭的声响。
三轮车上的扩音器重复着收废品的话,声音刺耳,像钝刀刮玻璃。
我套上鞋子,脚步声在木楼梯上咚咚响。
楼下停着辆破金杯,车身锈迹斑斑。
“师傅,铁什么价?”
“一毛一。”
“铜呢?”
那人抬头看我,摘掉帽子——就是前天在舞厅后巷碰面的那个。
他脸上有被风刮出的细纹,嘴角叼着半截烟。
钱老板不知道那晚发生了什么。
我没说,这人也没提。
他清楚钱老板的脾气:手下人必须办事利落。
那辆帕萨特已经不知被他弄到哪里去了。
怎么跟钱老板解释的,我懒得想。
干这行的各有各的门路。
我装成头回见他,笑着说:“上楼看看吧,屋里正好有些废铁要卖,秤给得足些。”
他从车厢里拽出一杆秤,晃了晃:“放心,做买卖讲规矩。”
上楼后,我用床单裹住铁佛,麻绳勒紧。
那人看了眼手机屏幕,冲我点了下头。
我朝里屋喊了两声,鱼哥和豆芽仔走出来,四个人一起扛起东西往楼下挪。
一楼卖早点的大姐探出头:“小伙子,这什么啊,听着挺沉的。”
“破洗衣机,坏了就不要了。”
我摆手示意她别靠太近,脚下踩稳了楼梯阶。
铁佛塞进金杯车厢最里侧,我们又上下跑了两趟,把剩余物件全堆进去。
车门“砰”
地关死。
收废品那人吐了口唾沫在手心,从兜里摸出一叠皱巴巴的零钱:“点点,总共六十。”
“多给三块吧,帮你搬这么老半天。”
他咧嘴笑了:“成,六十三。
下回还有废品再叫我。”
我接过钱,顺手拍进裤兜。
金杯发动机咳了两声,吐出一团黑烟,歪歪扭扭穿过巷子,消失在路口。
把头那天就没露面。
等第二天晚上,我们几个的手机同时震了。
银行卡短信显示数字。
豆芽仔像被烫了屁股,从床上一跃而起:“峰子!你账上多少?能不能给我看看?”
我把手机往口袋里一塞:“滚一边儿去,把头分多少就是多少。”
“我也收到了。”
小萱瘫在沙发另一头,翘着脚看屏幕。
“鱼哥,你那边到账没?”
我冲厕所方向吼。
门板后传来沉闷的回答:“到了。”
豆芽仔又凑到小萱身边:“让我瞄一眼呗。”
“滚!”
小萱一脚蹬在他胸口,豆芽仔踉跄退了两步。
我顺手抄起他丢在桌上的手机,屏幕还亮着。
起火的“嗖”
声擦着窗户炸开,碎玻璃差点崩进屋里。
豆芽仔把筷子摔在碗上,砰地拉开窗,冲着楼下吼了句脏话,几个小孩的影子在烟雾里四散逃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