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明天白天再去试试。”
小萱递给我一杯热水。
我接过来,热水烫得指尖发麻。
窗外的夜色沉得很,远处工厂的烟囱在月光下立着,像个沉默的影子。
广场上的彬塔杵在暗蓝色的天幕下,还不到九点,几个老人推着婴儿车在空地上转悠,几个小孩蹲在地上拍卡片。
我抬头看了一眼塔后面那栋二层小楼,胸口某个地方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,说不上是熟悉还是陌生。
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。
白睫琼发的短信,亮着的屏幕上只有一行字:“广场小卖部买两瓶酒,来大礼堂后头的土场。”
我按了几个字发过去:“马上到。”
土场这地方,搁十年前还能看见拖拉机和草垛子堆得跟小山似的,现在周围的地都荒了,那片空地一直搁在那儿没人管,杂草从裂缝里往外冒。
小卖部在彬塔北侧,挨着马路,门脸窄得只能并排站两个人。
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胖女人,腰身跟水桶似的,正低着头织一件红色的毛衣。
“一包红玉,两瓶酒。”
我说。
“要啥酒?”
“度数高的。”
胖女人把烟盒往玻璃柜台上一拍,弯腰从底下拎出两瓶二锅头,瓶身磕在玻璃上发出脆响。”九块。”
我摸出一张十块的递过去。
她拉开抽屉翻零钱,手指忽然顿住了,抬起头盯着我看了好几秒,眼神里透着一股说不清的慌张,像看到了什么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。
“怎么了?”
我捏住那张找回来的一块钱,她没松手。
“找我啊。”
我把钱从她指缝里抽出来,塞进裤兜,转身推门出去了。
大礼堂后面没有灯,月光把地面照得惨白。
我绕过墙角,远远看见一堆干草垛上坐着个人影,两条腿搭在外面晃荡。
“白老板!”
白睫琼扭过头来,冲我招了招手。
我挨着她坐下,把塑料袋往两人中间一搁,草垛被压得往下陷了一点。
地上丢着三四个空了的易拉罐,她身上那股酒气混着干草的味道钻进鼻子里。
“买的酒呢?”
她伸手。
“你喝那个没劲,喝这个。”
我把二锅头拧开递过去。
她接过来仰头就往嘴里灌,第一口下去就被呛得弯下腰,嗓子眼里发出撕心裂肺的咳嗽声,眼眶一下就红了。
“你们这行,是不是想干嘛就干嘛?”
她擦了擦嘴角。
“还行吧,自己给自己发工资。”
白睫琼往后一靠,后脑勺枕在草垛上,眼睛盯着头顶那片星星稀少的夜空。”小时候我爷爷经常牵着那条大黄狗,在这块地上跟我玩。
那狗叫得特别凶,爷爷让我牵绳子,我嫌它太大个,死活不敢碰。”
“人走了就是走了,你这么想也没用。”
她猛地转过头来,嘴唇咬得发白,眼眶里的水光一下子涌了出来,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,哭声越来越压不住,肩膀一抖一抖的,泪珠子顺着脸颊砸在干草上。
“别哭了。”
我把烟盒掏出来磕了磕,“你哭成这样,他在下头也看不见。
你要真想你爷爷,就把这酒喝了,替他喝了。”
我拧开瓶盖,酒液晃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土场格外清晰。
她接过去时手指冰凉,瓶口抵住嘴唇就往下灌,喉结随着吞咽上下滚动。
半瓶下去后,她的呼吸变得粗重,脸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。
她忽然笑出声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擦过铁皮:“你盘算的那点事,我全知道。”
她朝我这边歪过头,眼神涣散,“灌醉我,拖去宾馆,对不对?”
我往后退了半步:“没那回事。”
白睫琼顺势倒在身后的草垛上,咳嗽震得她肩膀发抖。
羽绒服拉链被她扯开,露出里面米色的羊毛衫。
酒气从她嘴里漫出来:“就在这儿办,省得折腾。”
她脱掉外套的动作很大,羊毛衫下摆卷到腰际。
冬夜的风刮过来,我弯腰去捡羽绒服:“白老板,这样会着凉。”
她抓住我的手腕,力气不大:“你这么怂,该不会还是……”
话音没落,眼睛就阖上了。
睫毛在脸颊投下一片阴影,呼吸渐渐平稳。
我喊了两声,没有回应。
她蜷缩在草垛上,失去羽绒服的遮掩后,腰身的轮廓在路灯下显出来。
她眉头拧着,即使睡着也不安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