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他伸手取下灯罩,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,叼在嘴上,凑到马灯里那根白蜡烛上点着。
“呼——”
烟从他嘴里吐出来,全喷在我脸上。
他眯起眼,夹烟的手搁在膝盖上。
“小子,这条烟还是你给我的,味道不错。”
他弹了弹烟灰,灰烬落在地上,散成一小片。
“我现在把你嘴松开。
你别喊,你喊了我不好办。”
说完,他一把扯掉我嘴里那块破布。
我的声音几乎是冲出来的:“兴爷!”
“王兴贵!你是当年二棉的厂长王兴贵!”
大腿根那里忽然炸开一股剧痛,像有人拿烧红的铁棍捅了进去。
我疼得一口气卡在胸口,连呼吸都停了。
低头看,大腿上插着一把小刀,只露出刀柄在外面,刀刃已经整根没进肉里。
十几秒功夫,血就洇透了裤子,顺着裤管往下淌。
兴爷松开刀把,手指上沾着点血迹,他也没擦。
“小子,我说了,让你安静点。
你倒好,上来就喊我王兴贵,这让我很难做啊。”
我张着嘴喘气,牙咬得咯吱响,疼得额头上全是冷汗。
“知道疼就行了。
我现在说话你别插嘴。
还有你,大个子。”
他走到鱼哥那边,解开了绳子,拿小刀指着他的脸。
鱼哥看了一眼刀尖,没吭声。
老头又叹了口气,坐回椅子上。
“没错,你没说错。
我就是西北二棉第一任厂长王兴贵。”
他的视线飘起来,看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,眼神像一下子掉进某个很远的地方,声音也变了调。
“那年大炼钢铁,二棉分了好几个组:科普组、生产组、妇女组,每组都分产分责,责任落到人头。
我记得是五八年三月,市政那边对厂里下了死令——暂停棉衣棉被生产,动用所有资产建小高炉。
厂里的废铁、锅碗瓢盆,全扔进去烧铁水了。”
他吐了口唾沫。
“那炼出来的是钢吗?超过一半都是废品!眼看任务期快到了,市里的产量还差一大截。
我就从汉中拉了一车原料过来,接着搞。”
那年冬天特别冷,仓库里的铁器堆得跟小山似的。
老头的手指沿着那堆废铁划了一圈,最后停在我面前。
他说白庭礼那老家伙没骗人,从汉中运来的破烂里确实夹着两件好东西——一尊铁佛像,一座塔顶的铸铁构件。
按他的想法,这些东西该扔进熔炉里,少说也能变成几百斤铁水。
可他妹妹不同意。
那姑娘打小跟着二姑念佛,家里专门腾了间屋子供佛像,平时回来看见那些铜铁疙瘩就烧香念经。
老头说到这儿,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,声音突然变得粗哑。
他当然知道妹妹的心思,可他是二棉厂的厂长,全厂几千号人盯着他,他哪能松这个口?
后来的事,他以为我能猜到。
妹妹背着他,偷偷联系了白庭礼和唐信,三个人合谋把那两件铁器搬走了。
事情败露后,厂里闹翻了天,市政那边也来了人。
老头顶着四面八方的压力,只给白庭礼记了个通报批评,最后为了堵住上面的嘴,才开了除。
老头说到这里,突然猛地站起来,军大衣下摆带翻了桌上的搪瓷缸子。
他冲我吼:“我做的有错吗!”
他的声音在漏风的仓库里来回撞,“我没错!我只是想护着她!”
“我喜欢她!”
我张着嘴,下巴都快脱臼了。
腿上的伤口还在抽,可这消息比刀割还疼。
他嘴里的“她”
只能是那个挂在梨树上的女人——王小琴。
我死活想不到,她竟是老头的亲妹妹,更没想到他说的“喜欢”
,压根不是兄妹间那种。
脑子里闪过那张老照片。
照片里的姑娘站在棉花地里,辫子搭在花棉袄上,在那个连口红都稀罕的年代,这张脸足够让整条街的男人回头。
“我知道你在想什么。”
老头从军大衣内袋里摸出个小扁瓶,酒是街边卖的劣货,我尝过,喝下去像火烧嗓子。
他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一口,用手背蹭了蹭嘴角,“我和她没血缘关系,为什么不能在一起?你说,你说说看啊。”
我张了张嘴,牙齿咬住了舌头。
老头满头白发像冬天的茅草,军大衣袖口磨得发亮