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标压下去,连棉纺厂都得交任务。
咸阳西北国棉二厂的采购在汉中一带收了一批废铁,那个塔顶和那尊佛像就在其中,混在铁堆里,谁也认不出。
那时白睫琼的爷爷白庭礼刚满二十岁,在厂里的科普委员会小组干活。
同组的还有一男一女,男的叫唐信,女的名王小琴。
王小琴是个虔诚的信佛人,在废铁堆边蹲下来的时候,一眼就盯上了那些残件——她认得出那上面的纹路。
白庭礼喜欢王小琴,但从未开口,话到嘴边又吞回肚子里。
偏偏王小琴心里装的是唐信。
三个人躲在库房后面商量了半天,定了一个法子。
他们把铁佛和塔顶扛进棉花仓库,白庭礼连夜调来一辆拉棉花的卡车,拿白棉包了一层又一层,想趁天黑运出去。
本来谁都以为这事做得滴水不漏。
可棉花厂有个女工撞见了,转身就告诉了副厂长。
老人讲到这里忽然停住了。
手里的烟还剩半截,烟灰也没弹。
我正听到要紧处,坐在那里等下文,连着催了两声。
又喊了一声“白老”
,又喊一声。
老人没应我。
我看过去,他那半截烟夹在指间,烟头还在微微烧着。
我转脸去看床头的监护仪——那条绿色的波纹线正在变矮,变平,最后拉成一条僵直的横线。
“滴——”
白睫琼先叫出来的。
她扑到床边,嗓子几乎撕裂,一边喊医生一边按铃。
墙上挂钟的指针刚好卡在十一和三之间。
夜班护士先进,后来赵医生带着另一个白大褂冲进来,手脚极快地查看,然后推着床就往抢救室跑。
门关上了,灯亮起来。
白睫琼站在门外,眼圈红透,嘴唇抖得说不出话。
我没敢上前。
老人蜷在病床上,手指不断摩挲被单边缘,喉咙里发出含糊的气音。
我递过去两根烟,他接住的动作抖得厉害,点燃后猛吸了两口,咳得整个人弓起来,烟灰落在氧气面罩上。
这事怨不到我头上。
医生早就说过,他体内那些癌细胞已经把脏器啃得差不多了,按推算最多再撑一两个月。
身体各个零件随时可能停摆,谁也说不准哪一秒就是终点。
我当然盼着他能再熬一阵。
五十年前那些事还没理清,那尊铸铁佛最后落在什么地方,线索全卡在他嘴里。
抢救室的灯灭了,护士推开门走出来,白睫琼从走廊那头冲过来,攥住赵医生的手腕,指节发白:“赵医生,我爷爷怎么样了?他没事吧?”
赵医生把口罩往下拉了拉,声音压得很低:“白小*,白老心里好像还惦记着什么事,求生意识很强,人暂时拉回来了。
但只是暂时的,之前还算好的几个器官现在也开始衰竭,靠仪器能维持两三天。”
白睫琼咬着下唇,眼泪顺着脸颊滚下来,声音有点发颤:“我能进去看他吗?”
赵医生点了点头:“我会跟值班的同事打好招呼,这两三天尽量让你们家里人多陪陪他。”
人到了这一步,谁也拦不住。
换成我自己躺在那张床上,大概会直接拔了氧气管。
但赵医生那句话让我心里打了个突——他说老人有放不下的事,有求生欲。
难道真就是为了那尊铸铁佛?一尊明朝的物件,值得他扛着这副残破身子硬撑?
我在走廊里拨通了鱼哥的电话,让他帮我转接田三久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,然后田三久的声音传过来,带着一丝说不清的笑意:“人算不如天算,时间要往前推了。
我的计划也得提前,白庭礼咽气之前,你就给我钉在那儿。”
我问他自己留下来有什么用,跟白家八竿子打不着。
我又问他,他要找的到底是不是当年铁佛寺那座铸铁佛。
“是。”
田三久这次没绕弯子。
“你知道铁佛在哪儿?”
田三久的声音很平,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:“我查到的东西不少。
五八年王小琴死的,九三年唐信死的。
白庭礼嘴里还有话没吐干净。
那年发生的事太多了,铁佛的大致方位我心里有数,用不了多久就能翻出来。”
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声笑,不重,但让人后背发紧:“黄毛和卫小刚已经往南边跑了,彬塔地宫的货也流进了浙江的地下渠道。
陕北那帮老东西全扑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