宾客们夹了一筷子就放下碗,有人小声嘀咕说这席面比街边盒饭还难以下咽。
两百块的酒席,硬生生被尤经理压成了一百块的货色——死鱼充数,便宜冻肉顶着新鲜食材的名头,菜量倒是没少,可每一口都像在嚼橡胶。
我推开办公室的门时,这个念头还在脑子里打转。
“老板,老板在吗?”
“进。”
里头传来一个年轻的女声。
我迈步进去,看见办公桌后坐着个姑娘,心里不由得愣了一瞬——这就是大礼堂的老板?那张脸看着顶多二十出头,头发一丝不乱的拢在耳后,耳垂上钉着枚小巧的银钉,脸上薄薄一层淡妆。
她站起来的时候,身高足有一米七,身上那套衣服剪裁讲究,手指甲修得圆润干净。
一眼扫过去,像是常年做接待行当的人。
“你好,我是礼堂的负责人。”
她开口讲话的时候音量不高,语速平稳。
说那栋小楼空着两年了,能租出去总归是件好事。
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说尤经理提过钱已经付了,但合同还没签,问价格谈的是多少。
尤经理站在旁边,脑袋微微低着,趁着女老板低头翻文件的间隙,偷偷朝我挤了下眼睛。
我接收到了那个信号,回了他一个眼神,转过头对着女老板伸出三根手指。
“三百。”
“我们一个月三百块租的。”
尤经理紧跟着接话,声音里带着点刻意的叹气,说今年礼堂生意不好做,三百虽然不高,但已经是他跟对方磨了两回才谈下来的价。
那栋楼反正空着也是空着,能赚一点是一点。
女老板听完点了下头,说知道了,又让尤经理去忙别的,然后朝我扬了扬下巴:“你等一下,合同还是要签的。”
尤经理转身往外走,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又挤了一下眼睛。
我冲他眨了眨眼,意思是放心,我这边绝不会穿帮。
“别站着,坐吧。”
我在沙发上坐下来,看着女老板摊开合同纸,笔尖落在纸面上沙沙地响。
她低着头写字,忽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:“尤经理吃了多少。”
“什么?”
我一下没反应过来。
她搁下笔,抬起脸直直地望着我,又重复了一遍:“我问你,他中间吞了多少。”
“这个……”
她嘴角弯了一下,语气轻飘飘的:“没事,你直接说就行,我其实都清楚。”
我说1800一个月租的,尤经理让我报300,剩下的1500归他。
女老板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细长的女士烟,点上,吸了一口。
烟雾从她嘴唇间溢出来,几根修长白皙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。
她看着我的眼神忽然变了,不再像刚才那样随意,而是带着一种审视的味道:“你不像做生意的。
那栋楼挨着山,位置偏,不适合开店。”
我被这种突然逼近的质问弄得后背微微发紧。
从沙发上直起身,我冲她笑了笑,反问了一句:
“那你觉得,我像干什么的?”
后来才知道内情。
那姓尤的经理,他爷爷同对方祖父是磕过头的兄弟。
白家老爷子身子骨已垮,只是还没咽气,她不想当面撕破脸皮。
更要紧的是另一桩事。
她在彬市早有门路,提前得知那一片区域几年后要规划拆迁,盖一座大型广场。
到时候补偿款是天文数字。
生意做不做得好,她根本不放在心上。
她原话是说——随便吧,我等着当拆迁户了,躺平了。
没那份胆量,谁来做这行当?
她的话我压根不当回事。
只要我嘴严实不松口,她做梦也猜不到我究竟靠什么吃饭。
走出那间办公室,尤经理正急得原地打转。
“兄弟,怎么样?有没有说漏?”
我回头看了一眼门板,笑着抬手拍了拍他肩膀:“放心,哥,我帮你兜得滴水不漏。”
“好兄弟!”
他眼里冒出亮光。
“这回可帮大忙了,改天一定请你吃顿好的。”
从大礼堂那条路走回小楼,天色快到正午。
“大爷,您还浇花啊?太阳不算烈,可别冻了根系。”
“不要紧,小伙子。
年年都是这么浇,呵呵。”
随口寒暄两句,我推开小楼的门。
大厅里空荡荡的。
婷婷脑袋歪在椅背上,一动不动,呼噜声震得墙皮