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黄毛在旁边使了个眼色,杨坤装作没看见。
这些我全瞧在眼里。
康布的手掌在茶杯外壁摩擦了三下,指节泛白。
我看得真切,这人掌心的茧子厚得像树皮。
“兄弟,正常下地招人,少说一个月考核期。”
杨哥往我跟前凑了凑,嘴里喷出烟味和羊肉膻气混合的气息,“今儿个我看你顺眼。”
他放低声音:“有条道,缺人手。
看你胆量如何。”
我后背挺直:“从小摸黑走夜路都不怕。
下地指的是——”
嘴角挂着一丝意味不明的弧度:“非让我挑明就没趣了。
有心的话,五天后,晚十点半,电线杆底下有辆面包车。
只停一刻钟。”
他站起身拍了拍我肩膀:“年纪轻轻,兜比脸干净,对象都找不着。
回去琢磨琢磨。”
桌上的盘子被服务员收走,杯底残留着啤酒泡沫的痕迹。
“杨哥,路上慢些。”
车窗玻璃缓缓上升,他的声音从缝隙里挤出来:“记着我的话。”
轿车尾灯在夜色中转了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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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的太阳爬到正头顶时,我在出站口看见了两件羽绒服。
赵爷那只空荡的袖管在风里摆动,砍掉他手的乞丐刘已经死了三年,可那截断肢的疼痛似乎还挂在他脸上。
他徒弟跟在身后,面色发白,瘦得像根竹竿,始终没开口说过话。
“一路辛苦,赵爷,先找个地方填填肚子?”
他摇头:“不忙,先见那孩子。”
“那不如边吃边等。”
我让吴爷和金苗带着小米出来。
碰头地点选在车站北边一家西餐厅,这时间人少,服务员靠在前台打哈欠。
茶水上来时,我问:“赵爷,小米这事有点棘手,跟当初红姐那情况像。
老金苗提过灵童的说法,您觉得呢?”
赵爷扫了一圈周围,眉头拧了起来:“隔行如隔山。
这问题我也拿不准,说了反而不如不说。
抓紧吧,到了我的地盘才算安全。”
十二点刚过,餐厅门被推开。
小米穿着厚棉袄,手里捧个小花盆,里面只有绿叶子——我知道那叫蝎子草,冬天也能活。
老人们说被蝎子蜇了,拿这草揉碎抹上能解毒。
看见生人的瞬间,小米往后缩了缩,抱紧花盆挨着我坐下来。
上菜的服务员往我们这桌瞟了好几眼。
桌上有断手的老人,有穿特殊服饰的鬼草婆,还有个老金苗,这种组合在城里确实稀罕。
赵爷盯着小米看了一阵,侧头对那瘦徒弟说:“康布,你带人和这孩子先上路。
到吉首找你爷爷,让他领着进山找黑苗。
我都打过招呼了。”
我手一抖,茶水溅到桌上:“不行啊赵爷,您不跟着?路上出了事怎么办?”
“康布跟了我十几年,本事已经在我之上。”
赵爷顿了顿,“况且路上还有金苗和蛊婆跟着。”
这时候吴爷在旁边叹了口气:“哎,敢问这位湘西来的朋友,这孩子什么时候能回来?”
小米能平安归来,意味着那东西已经解决了。
我脑子里反复转着这个念头。
老人从椅子上站起来,盯着小米看了半晌,最后低声说:“短则一年,长则两年。”
就在要分开的那会儿功夫,小米忽然扔下手里的蝎子草,一把搂住我的脖子哭起来。
她的声音闷在我肩膀上,断断续续地说不想走——不想离开我,不想离开小萱和豆芽仔,不想被送到那么远的地方去。
我让她听话。
她的眼眶红了,我的眼眶也跟着发酸。
我伸手替她擦掉脸上的泪,硬挤出一个笑来,说路上有廖伯陪着,不会孤单。
到了苗寨要乖乖听人安排,人家让吃什么就吃什么,寄人篱下不能耍性子。
我说我会等她回来。
她哭得更厉害了。
我能感觉到她单薄的后背在我手掌下剧烈地抖,眼泪把我的衣服洇湿了一大片。
“行了。”
吴爷开口催了一句,说最近一班车快开了,让她把蝎子草拿好。
他又转头瞪了我一眼,说不就是一年半载的事,小姑娘哭就哭了,我一个大男人跟着掉什么眼泪。
他说这是小米的机缘,是好事。
让我放心,路上他们都会照应着,不会让她受委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