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轮碾过路面,压碎了月光。
咸阳连着下了小半个月的灰蒙蒙的雨,今晚倒是难得放晴。
月亮挂在城西头,眼看着就圆了。
还有三天到十五,可那月亮已经亮得晃眼,把路边的冬青照得发白,叶子尖上都反着银光。
“砰!”
车顶上传来一声闷响,紧接着是咕咕的叫声。
什么东西的爪子刮过铁皮,刺拉拉的。
胖子踩了脚刹车,车速慢下来。”操,什么破鸟撞车顶了!今晚**晦气!”
我抬眼盯着车顶那块铁皮,喉咙发紧。
“别停。”
“继续开,去养老院。”
“兄弟,不用这么急吧?”
胖子扭头,一脸的不情愿,“我知道你赶着办好事,可鸟撞车上了,毛都掉下来好几片,我下去扫扫不行?”
“我他妈让你开就往死了开。”
出租车顶棚的凹槽里卡着几根灰白色羽毛,边缘沾着暗红色的液体痕迹。
我伸手摸了一下,指尖传来黏腻的触感,像是凝固不久的动物血。
没看见被撞死的鸟尸,大概在半路就掉下去了。
我把五十块纸币拍在座椅上,后背扛起小米。
她身体轻得像一捆干柴,关节处硌得我肩膀生疼。
车门关上的震动让那几根羽毛从车顶滑落,飘进路边的排水沟。
养老院的大楼像块墓碑竖在夜色里。
所有窗户都是暗的,只有二层最靠边的房间透出昏黄灯光——老吴头住的那间。
我以为他们应该在楼上等着,可刚推开铁门就看见院子里坐着两个人影。
院子**摆着张方桌,桌面上搁着个白瓷罐子。
罐口蒙着层黄布,布边用麻绳勒紧扎死。
那造型我再熟悉不过——骨灰坛。
我凑近两步才发现坛子底下压着一张发黄的纸,纸页边缘卷曲,表面有细密的折痕。
这种纸我见过,刘兰婆婆木盒里就装着同样材质的东西,她管它叫“瞧纸”
。
老金苗换了身藏青色对襟褂子,胸前用红绳挂着一枚铜哨,脑袋上扣着顶方方正正的毡帽。
月光把他的脸照成铁灰色,表情绷得像张拉满的弓。
他围着桌子开始转圈,每走完一圈就捏起哨子吹一声——声音尖细,像某种夜鸟的哀鸣。
第三圈之后他的脚步变了,迈开的幅度加大,两臂甩动得厉害。
走走停停,有时候猛地拍手,有时候用力跺地。
整个人的动作幅度很大,跟我在电视里见过的东北跳大神差不多。
最后一个跺脚落定,老吴头伸出双手抱住了那个骨灰坛。
他弯下腰,对着老金苗深深鞠了一躬。
一阵凉风从院门口灌进来。
骨灰坛底下压着的那张纸被风掀起,打着旋儿飘到我脚边。
我低头去看——月光洒在纸面上,隐约能辨认出一个老太太的脸部轮廓,五官模糊,像是有人用铅笔轻轻描了几笔眉眼。
我盯着那张脸看了又看。
怎么越看越像刘兰阿婆的轮廓?
只是那么一晃神的功夫,纸上的人脸就消失了。
我安慰自己说是纸上的折痕在月光下产生的错觉——毕竟这张纸之前叠在刘兰婆婆的木盒里,折痕太多,角度正好凑出了个人脸的形状。
老吴头脸上的肌肉绷得很紧:“你过来,把孩子放在桌子上,动作轻点。”
小米本来就不重,抱在怀里比小萱还轻一截。
我把她搁在桌面,手掌垫着她的后脑勺慢慢放下。
她的呼吸很浅,几乎没有起伏。
老吴头低头看了看小米的眼皮,又看了看她的指甲:“路上不是叫你堵住耳朵蒙住眼睛?”
“我……我堵了,也蒙了。”
我硬着头皮扯谎,“进来之前才解开的,你没看见而已。”
老吴头侧过身跟老金苗说了几句话。
老金苗回了句什么,他听完后又问我:“路上碰到什么事没有?有没有见着生人?”
我摇头:“没有,除了开出租的司机,一个人都没见着。”
他指了指门口的方向:“去,把大门拴上。
要是有人来了,给我个信号。”
门缝里的灯光像刀子一样切在台阶上。
小米那张脸白得跟纸似的,我喉咙发紧,问她能不能让我留下。
我说吴爷您放心,我绝不吭声,不出您视线。
“少啰嗦,滚蛋。”
吴爷的手掌贴上我后背,使劲往外推,“不是我做主,是金苗不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