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戴着大耳环的蛊婆忽然提速,一串话砸过来。
她指着我,嘴唇翻得飞快。
吴爷脸色一变,苗话从他嘴里出来,磕磕绊绊,像石头滚下山坡:“您慢点,慢点讲,说快了我也听不明白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腮帮子绷着——他老伴儿阿兰就是这寨子的人,他学了几十年,舌头还是硬。
“那婆婆在说什么?”
我攥紧了衣角。
吴爷咽了口唾沫:“她说她看清楚了,你肚子里有虫。
能替你打掉,但得答应一件事。”
肚子里有虫?我后背一麻,汗毛孔全炸开了。
山里那些野果生水,怕是真吃进去了什么东西。”什么条件?要钱好说,她开个数。”
我嗓子发紧。
吴爷脸上的表情拧了一下,像吞了口酸果子:“这我真是没想到。
她说你模样还行,治好了,你得跟她回去,倒插门,娶她孙女。”
我愣在那儿,脑子转不过弯来。
倒插门?苗族也有这规矩?那我算什么,上门女婿?
“吴爷,你没听岔吧?苗人也兴这个?”
他点了下头:“没错。”
我又补了一句:“你说得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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男人顶天立地,往那儿一站,骨头得硬。
入赘这种事,像把脊梁骨抽出来,拿给别人捏着。
赚钱养家是本事,低眉顺眼算什么能耐?漠河老家那边,有个倒插门的,街坊嚼舌头,说他连丈母娘的洗脚水都喝过。
在家抱着孩子转圈,灶台擦得锃亮,上了桌眼睛都不敢抬。
那种活法,不如找个山沟躺着。
“吴爷,你别逗我。
你不是说过吗,苗寨人排外,跟铁桶似的。”
“我没逗你。
我就是把她的话翻给你听。
说实话,我也吓了一跳。
蛊婆平时不搭理外人,怎么就看上你了?”
他上上下下扫了我一眼,那目光像剥皮。
我急了:“别!我浑身上下扒拉不出一个好来!脸黑,人丑,没读过书,脾气臭,挖坟盗墓踹小孩。
你倒是说说,我沾了哪个优字?”
硬木板凳硌得大腿生疼,我盯着面前那张布满深褐色斑点的脸,鼻腔里灌进一股酸腐味。
她张开嘴时,我看见牙齿表面裹着层黄垢,像老墙上剥落的石灰层。
吴爷说的苗语像石子扔进水里,咕噜噜泛着泡。
那老妇人的手指戳向我胸口,指尖冰凉,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那种凉意。
“你应下便是。”
吴爷转头对我挤了挤眼,“苗寨里连电话线都没扯,她还能追到天边去?”
我项君临这些年行走四方,坑蒙拐骗的事没少干。
咸阳、洛阳、西安,哪处没留下过印记?应下就应下,治好了抬脚走人,天南海北谁寻得着谁。
接下来那老婆子说什么,我都只管点头。
好,好,赶紧治。
车子歇在旅社外头的停车线里,说是停车场,不过是马路牙子上刷了两道白漆。
我不晓得那老太婆姓甚名谁,便在心里唤她鬼草婆。
她侧过身来,手掌压住我的肩头。
“作甚?”
那张脸凑近了,我能瞧见鼻翼两侧毛孔里嵌着的黑头,一根根白色汗毛立着。
她掰开我眼皮时,指腹粗糙,像砂纸擦过眼球表面。
“别动弹。”
吴爷声音从旁边传来,“她要看你的眼。”
我僵着脊背,不敢挪动半分。
上眼皮被掀起来,凉风灌进去,下眼皮又被扯开。
她用两根指头撑着眼眶,瞳孔暴露在光线下,灼得生疼。
她嘴里吐出一串音节,像溪水撞在石头上。
“她说你那眼珠子不对头,红得像抹了血。”
我说这不是废话么!几天几夜没合眼,谁熬得住?
吴爷摇头:“她是说毛病就出在这里。
你讲自己久未安眠,那我问你——”
他顿了顿,“你可觉着困倦?”
我愣住。
对。
这些时日,从踏上咸阳地面的那一刻起,白天黑夜都在奔波,还得防着小米暗中使绊子。
按理说早该累趴下了,可一到深夜反倒清醒,白日里也不打瞌睡。
这算什么门道?
“莫急着想。”
吴爷道,“你吃的那枚鸡蛋,我交给她验过了。
听她怎么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