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米往我身后缩了半个身位。
她的视线躲着床上那个已经不再起伏的身形,呼吸声比刚才轻了许多。
我想起大饺子的事,侧头对小米说:“你先到外头等一会儿,我跟吴爷有几句话要讲。”
小米没吭声,推开门出去了。
门合上的声音很轻。
吴爷从柜子里摸出一只白瓷瓶,又翻出两个指节高的杯子。
酒液倒出来时散着一股涩味,没有挂杯,就是乡下铺子里卖的那种散装酒,喝进嘴里像吞了一小块烧红的铁。
他仰头先干了一杯。
开口时语气像在讲别人家的旧事,语速很慢:“年轻那会儿啊,我跟你一个样——胆大,见着钱眼睛发亮。
陕北陕西一带的皇陵,我下去过不止七八座。
那阵子大伙儿都饿着肚子,挖出青铜鼎、铜爵,换两块三块钱,扛一袋大米回来就乐得不行。”
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,往床上瞥了一眼,嘴角又拉起那道弧度。
“三十岁那年栽了跟头,全省通缉,混不下去了,跟着人扒上火车往广西跑。
就是在那边,撞见了阿兰。”
他举起杯,冲我比了比。
我端起来碰了一下他的杯沿。
酒液过喉时没有香气,只剩下灼热,从嗓子眼一路烫到胸口。
“她当时连句像样的普通话都说不利索。”
吴爷继续往下讲,“跟着个老苗女在集市上卖布鞋,耳朵上挂着银耳环,一晃一晃的,好看得很。”
那天晚上他断断续续讲了很多东西。
关于蛊、蛊婆、瞧纸婆,这些词头一回撞进我耳朵里时,我还没满二十岁,身边同龄人正坐在教室里翻课本。
而吴爷说出来的那些话,像一把生锈的钥匙,扭开了我认知以外的一扇门。
“蛊”
这个字,上头是虫,下头是皿。
皿能装东西,也能装活物。
把字拆开了看,就是容器里养着虫子。
至于那容器,有时是指坛子罐子,有时是指人自己。
这个行当我信,一直到现在都信。
有人听见这话会撇嘴角、会摇头,我不争辩,也不解释。
不信的人尽可以当我在讲闲话、讲故事。
巫和蛊这两样东西,从春秋战国那会儿就有了影子,到西汉时闹得最凶。
往后唐宋元明清,哪朝哪代的正经律法里,都写着这几个字。
《汉律》《唐律》《大明律》《大清律》里写得清清楚楚:谁要是制蛊养蛊,一旦被揪出来,就得按**罪论处。
知情不报的人,也得跟着一起流放。
元代有个叫巢元方的名医,在他的书里写过这么一段话:“蛊这东西,是变惑之气,大多取自虫蛇,搁在器皿里藏着,过上百天,它们自己互相啃食,最后活下来的那个,就是蛊。
随汤酒服下去,祸患没完没了。”
巢元方提到的“以器皿藏之”
,这个器皿是什么?吴爷跟我说过,那是苗族特有的一种罐子。
肚子鼓鼓的,口却特别小,比古时候的梅瓶口还要窄。
要是把罐子灌满水倒过来,因为口太窄,水不会哗啦一下全喷出来,只会一滴一滴往下渗。
在广西和湖南一带,收古董的人偶尔能收到这种罐子,他们管它叫“滴滴罐”
,也有人叫“虫儿罐”
。
这种罐子,跟二次葬时候用来装骨头的金罐差不多,都只在某一片小地方流传,数量稀少。
城里人别说见过,连听都没听过。
吴爷又说,苗人和苗村分成两种。
一种是苗汉混着住的地方,这种村子里有收音机、缝纫机,甚至还有人用电饭锅煮饭。
这种村子压根没有苗人的老规矩,就是个普普通通的村庄。
另一种苗村藏在深山老林里,跟外面完全断了联系,偏僻得不行,迷了路都找不着。
村里人有自己的衣裳、自己的话,穷得叮当响,连电都没有。
那里的苗女耳朵上挂着大耳环,耳洞被常年累月拉扯得特别大。
苗女唱山歌、待人热情好客,那是第一种村子。
第二种村子可完全不是那么回事。
她们排外得很,一辈子都没出过山。
这种村子里就有会下蛊的蛊婆,也有人管她们叫草鬼婆。
湘西北部、广西深南部,要是谁运气不好,一头扎进这种深山的村子里,那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。
就算能逃出来,回到城市,也活不过一年。
因为可能吃了某些东西,一年后肚子积水、肝脏积水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