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放下餐具:“你听过陨铁做的东西吗?西周时期的物件。”
“陨铁?”
小美的眉梢跳了一下。
“可以算作陨石的一种,现在有人专门收购。
早在那时候,古人就懂得利用它,有工匠拿它锻造过剑器,你抽空去博物馆走走就能看见。”
小美的舌尖舔过下唇:“你告诉我实话,青铜合金比例只要有一点差别,敲击出来的音调高低就完全不同,你当真听过?”
“我骗你能得到什么好处?”
他把椅子往前挪了挪,压低声音,“你和干老不是走得近,我不可能跟你撒谎。
芥候,你知道芥候这个人吗?”
“什么猴子?”
“不是猴子,是封号!芥末的芥,王侯的候!”
他说话时眼神飘忽的像烟丝,语调却异常笃定:“那套陨铁编钟,出自芥候家族的墓葬。
我亲耳听过原声录音,那天之后我就忘不掉了。”
说完这句话,他的目光突然凝固在半空中,眼神穿过小美的肩膀,落到某个遥远的角落。
飞蛾山脚下的画面像潮水一样漫上来——红姐的侧脸,湿漉漉的地面,那声音穿透空气砸在耳膜上的震动。
他沉浸进去,外界的一切声响都隔了一层雾。
塑料椅腿又刺耳的响了一声,小美的手掌落在他的肩头。
“喂?你跑到哪里去了?”
他眨了几下眼睛,瞳孔重新聚焦,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:“没去哪里。
对了,那口编钟最后一枚音不准,干爷肯定觉得遗憾。”
小美的呼吸沉了一下:“没错。
他这一辈子除了练拳,最放不下的就是这套仿制品。
他有一回讲,想让自己闭眼那天,能带着这套钟一起进坟。
我听到这话,心里堵得慌。”
他摸了摸下巴,胡茬刮过指腹发出一阵沙沙声:“我觉得只差那么一点**候,钥匙就在你包里,不如咱们再去调一调?”
他的算盘打得很简单——干老现在被这件事卡住了,如果能出手帮他跨过这道坎,那就是替他圆了此生最大的念想。
这趟买卖怎么算都不亏。
干老一高兴,以后在这片地面上,吴乐还有什么本事?谁还敢动他项君临?他甚至可以大摇大摆在道上走,谁见了都得客气三分。
小美飞快地摇头,像被烫到了一样:“不行!干爷都不敢做的事,我凭什么敢?那只七号钟只要稍稍失手,整件东西就废了。
重做一只要费多少精力?项光大师傅去年住院之后,身体一直没恢复过来,谁扛得起这个责任?”
地下二层那扇铁门推开时,门轴发出干涩的摩擦声,像是很久没人碰过它。
小美的手指按在墙壁开关上,灯管闪了两下才彻底亮起来,白色的光影把整个屋子照得像间手术室。
木架上一排编钟静静地挂着,青铜表面泛着暗沉的光,像睡着的巨兽。
我上次来的时候没敢细看,这回站在这堆金属面前,耳朵里忽然冒出一种说不清的嗡嗡声,像是空气本身在共振。
“你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?”
小美把包扔在地上,转头盯着我,“干爷他……真的失望?”
我没接话,走过去摸到第七号钟。
那口钟比其他几只要小一圈,挂在木架最右边,绳结系得紧实。
我解开绳扣,手掌托住钟身两侧把它取下来,青铜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手心。
小美从墙角拖出一块厚木板,板子表面磨得发亮,两端各有一条凹槽,正好能把钟身卡死。
她摆好位置,又去**角的铁桶,桶里盘着一圈电线,线头连着电砂轮。
她把插头怼进排插,按了下开关,砂轮嗡地一声转起来,高速旋转的磨片在灯下反射出一道白线。
“要不我来磨。”
我冲她伸手,“我手稳。”
小美摇头,把砂轮握紧了些:“你没碰过这东西,下刀深浅拿不准。”
她顿了顿,“你不是说听过那个声音吗?那我磨,你听,该停的时候喊停。”
她从包里翻出一个巴掌大的白盒子放在钟旁边,盒子上有块小屏幕,数字跳了几下稳定住。
分贝仪,她说这东西能测音准,怕人的耳朵会骗自己。
小美深吸一口气,右手的砂轮悬在编钟内侧那道弧形区域上方。
那道区域比周围颜色浅,像是被人反复打磨过,边缘光滑得像水面。
她动手了。
砂轮碰上去只一瞬,发出一声轻微的嘶响,然后就收了回来。
快到我还没看清她到底磨了没磨。
“这就完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