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刚要抬手敲门,耳边突然捕捉到一阵敲击声。
“铛——”
“铛——”
那声音清脆明亮,余音顺着走廊一波波地荡开,在地下室里来回碰撞,很久都不散。
绝不像是钢琴,更不是小提琴,那种荡漾感,是青铜编钟才有的。
听了几声,我心里犯嘀咕,试着转了转门把手——没锁。
我推门走进去。
地下室很宽敞,灯光昏黄发暗,一排排巨大的木架子矗立在屋子**。
几十只青铜编钟挂在架子上,有的圆鼓鼓的,有的瘦长高挑,全然不重样。
一个二十岁左右的长发女孩,正拿小木棍挨个敲编钟试音。
老人站在她旁边,边听边摇头,时不时指一指某个钟。
“干爷?干爷?”
也许是两人太专心,压根没察觉到我已经进来了。
敲钟的女孩放下手中木槌,干爷转过身来:“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?”
“给您送百家米。”
我抬手晃了晃那只装了半袋粮食的布袋,“就放地上?”
“搁那儿就行,你先出去。
你和会里那档子事,我听说了。”
“干爷,您这手艺可真够讲究的。”
我朝那排木架努了努嘴,“这些钟都做得像模像样。”
刚才进门时我就扫了一眼。
架子上挂着的五六十只青铜编钟全是仿品,锈色跟纹饰都仿得相当到位,外行多半会当真是老物件。
唯一露馅的地方在钟体表面的金色铭文——那些字太新,亮晃晃的,一点使用过的磨损痕迹都没有。
干爷一听这话,倒是不急着赶人了,脸上浮出几分得意:“那当然,这些钟都是我亲儿子。
按曾侯乙那套的规格来的,一共八组,分上中下三层。
底下那一层十二枚长乳甬钟,加一枚傅钟;中间三十三枚大钟;最上头十九枚揭钟。
我跑了邯郸好几趟,花了几年工夫才请项大师帮我做成。”
“项大师?”
我心里一紧。
干爷瞪了我一眼:“不是你!是项光师傅。
他常在邯郸那边收青铜料子,我就托了他。”
我松了口气,心说还好不是我,我他妈什么时候成项大师了。
聊了一阵,我才摸清来龙去脉。
随州出土的那套曾侯乙编钟,知道吧?七三年在擂鼓墩一号墓里弄出来的。
从出土到现在,一共只敲过三回。
头一回是七几年刚挖出来时,考古队做了次试音。
二回是七九年湖北办文物展览时敲过一次。
第三回是九七年庆祝港岛回归。
干爷正是在七九年那场湖北文展上听过一回曾侯乙编钟的演奏,从那以后就再也忘不掉那个声音了。
要想再听见那种动静,除非他自己也搞一套。
原物肯定弄不到手,那就只剩复制这一条路了。
这套东西一被发现,有关部门就琢磨着要复制。
外头流传的说法是四十年里一共复制了五套,其中最完美的那套,是二零一二年由项光带着团队做出来的。
但没多少人知道,真正的复原件其实有六套。
项师傅早在二零一零年之前,就已经开始替干爷私下做复制品了。
外行看热闹,内行看门道。
据我所知,这套编钟做起来极难,项师傅常年在邯郸附近待着,是因为那年头那地方正在搞大建设,市面上冒出来大批青铜箭头、兵器、青铜剑之类的东西,而且价钱便宜——一个战国时期的青铜箭头,五六块钱就能拿下来。
当时邯郸一带有三个大户:武安本地有个姓刘的,磁山镇里有个姓张的,还有一个在馆陶。
项师傅从他们手里收进来好些便宜的青铜碎片,熔了又炼,反复研究那钟身的成分。
前后花了七年工夫,干爷手里终于多了这套东西,整整六十四件。
但这套钟终究算不上圆满。
最后那步是定音跟调音,得让每件编钟都能敲出一钟双响才算成了。
可干爷手里偏偏有一件怎么都调不顺,双音色总是差了那么一丝。
……
“小美,你再试试上层的七号揭钟。”
干爷的声音从角落里传过来。
小美长得确实好看,皮肤白,五官也清秀,身材匀称,关键是学音乐的人身上带着那种说不出的气质。
她本名叫周美,从武汉音乐学院毕业的,那时候比我大两岁,是干伯一个老朋友的孙女,也对曾侯乙编钟着了迷。
“好的干