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头冻得骨头疼,浑身难受,八成是感冒了。
你找鱼哥吧。”
凌晨两点四十分,八仙宫古玩市场的人流开始密集。
手电光柱在黑暗中交错晃动,像一群萤火虫在水泥地上爬行。
豆芽仔的脚步声比我重,每踩一步都带着砂砾摩擦地面的声响。
“人还挺多。”
豆芽仔说话时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散开,他手里的电筒光束毫无规律地扫过四周摊位,几次晃到别人脸上,引来了几声不满的嘀咕。
“峰子,你看那个。”
豆芽仔的手电定格在一尊灰黑色的陶俑上,那东西只有巴掌大小,蹲在塑料布边缘,表面沾着干涸的泥土痕迹。”兵马俑吧?真的假的?”
我瞥了一眼:“真的,去问价。”
豆芽仔当真蹲下,伸手戳了戳那陶俑的底座:“老板,这东西尺寸不大啊,怎么开价?”
摊主披着军大衣,眼皮都没抬,打了个哈欠说:“八个亿。”
豆芽仔愣了一下,咧嘴笑了:“说个实在数呗,最低多少?”
“真心要?”
摊主搓了搓脸,换了个坐姿,“四十块,买五个送一个。”
我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元钞票拍在塑料布上:“单个,不用找零。”
钞票被摊主迅速收进内兜,随即他从纸箱里摸出一个塑料袋裹好的陶俑递过来,动作比收钱时慢了半拍。
“想问什么?”
摊主的声音压低了,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两下。
“迟三桶。”
我说出这三个字时,能感觉到对方眼神细微的变化。
“迟大姐?”
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。
女的?我之前一直以为迟三桶是个留着胡茬的中年男人。
老皮让我找这个人时,用的是“路子野”
三个字形容的。
“直走一百米,公厕左拐,右手边有个铜器店,店门口的摊就是她的。”
摊主说完,目光迅速扫过我背上的双肩包,声音更低了,“兄弟,你背了东西吧?我也能收。”
他的手在膝盖上搓了搓,“拿出来瞅瞅?”
“没东西。”
我的手压住背包带,转向他指的方向走去。
拐过弯道时,前方聚了二十来个人,围成一个半圆。
手电光都集中在一个方向——一张折叠桌上铺着白宣纸,旁边搁着毛笔和墨水瓶,一盏灯泡连着一块旧电瓶,发出昏黄的、带频闪的光。
桌子后面站着的那个人我认得。
前两天澡堂里,他蹲在地上被几个光膀子的男人用水泼,毛巾被踩进脏水里,他全程没吭一声。
别人叫他西安诗人。
“五块。”
一个穿着冲锋衣的男人把纸钞拍在桌上,“写不写?”
“十块,最低了。”
诗人的声音干涩,像砂纸刮过木板。
“再加一块,六块。
不写我走了,别后悔。”
诗人握着毛笔的手指收紧了一下,又松开。
他的目光在白纸上停留了几秒,嘴唇动了动,最终没有说话。
“行吧,六块就六块。”
冲锋衣男人从兜里又摸出一枚硬币扔到桌上,“写啥呢——”
他拖长音调,突然笑起来,“逗你的,六块钱买两斤肉不香吗?哈哈。”
周围站着的几个人跟着笑出了声。
诗人握着笔的手放下来,笔尖离纸面只有两指的距离,最终轻轻搁在了砚台边沿。
一个戴着兔绒帽的年轻女孩挤到桌前,帽檐下露出两只耳机的白色线头。
她掏出一张十元钞票递过去,声音被口罩闷着:“帮我写几个字吧。”
她露出的额头和鼻尖冻得泛红。
他收了钱,抬头看她:“写什么?”
“随便,写诗也行,写几个字也行。
我就是觉得挺好玩,想看看。”
女孩说着,把手缩进羽绒服袖子。
诗人捋起袖子,毛笔浸入墨汁,蘸饱了,在瓶口刮了两下。
笔尖悬在空中停了片刻。
围观的几个人安静下来,有几个还在低声笑,但声音小了许多。
他手腕下沉,笔尖落在纸面上时,发出极轻的沙沙声,像深夜有人翻书页。
我站在人群里,目光扫过四周。
他忽然冲我笑了,那笑让我有些发毛。
笔尖落下时像刀锋切入纸面,力道扎实,墨迹迅速晕开。
他写下一行行字,动作利落,仿佛那些句子早已在胸中酝酿了许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