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9章 第189章
我老了,不行了。

    外头冻得骨头疼,浑身难受,八成是感冒了。

    你找鱼哥吧。”

    凌晨两点四十分,八仙宫古玩市场的人流开始密集。

    手电光柱在黑暗中交错晃动,像一群萤火虫在水泥地上爬行。

    豆芽仔的脚步声比我重,每踩一步都带着砂砾摩擦地面的声响。

    “人还挺多。”

    豆芽仔说话时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散开,他手里的电筒光束毫无规律地扫过四周摊位,几次晃到别人脸上,引来了几声不满的嘀咕。

    “峰子,你看那个。”

    豆芽仔的手电定格在一尊灰黑色的陶俑上,那东西只有巴掌大小,蹲在塑料布边缘,表面沾着干涸的泥土痕迹。”兵马俑吧?真的假的?”

    我瞥了一眼:“真的,去问价。”

    豆芽仔当真蹲下,伸手戳了戳那陶俑的底座:“老板,这东西尺寸不大啊,怎么开价?”

    摊主披着军大衣,眼皮都没抬,打了个哈欠说:“八个亿。”

    豆芽仔愣了一下,咧嘴笑了:“说个实在数呗,最低多少?”

    “真心要?”

    摊主搓了搓脸,换了个坐姿,“四十块,买五个送一个。”

    我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元钞票拍在塑料布上:“单个,不用找零。”

    钞票被摊主迅速收进内兜,随即他从纸箱里摸出一个塑料袋裹好的陶俑递过来,动作比收钱时慢了半拍。

    “想问什么?”

    摊主的声音压低了,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两下。

    “迟三桶。”

    我说出这三个字时,能感觉到对方眼神细微的变化。

    “迟大姐?”

    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。

    女的?我之前一直以为迟三桶是个留着胡茬的中年男人。

    老皮让我找这个人时,用的是“路子野”

    三个字形容的。

    “直走一百米,公厕左拐,右手边有个铜器店,店门口的摊就是她的。”

    摊主说完,目光迅速扫过我背上的双肩包,声音更低了,“兄弟,你背了东西吧?我也能收。”

    他的手在膝盖上搓了搓,“拿出来瞅瞅?”

    “没东西。”

    我的手压住背包带,转向他指的方向走去。

    拐过弯道时,前方聚了二十来个人,围成一个半圆。

    手电光都集中在一个方向——一张折叠桌上铺着白宣纸,旁边搁着毛笔和墨水瓶,一盏灯泡连着一块旧电瓶,发出昏黄的、带频闪的光。

    桌子后面站着的那个人我认得。

    前两天澡堂里,他蹲在地上被几个光膀子的男人用水泼,毛巾被踩进脏水里,他全程没吭一声。

    别人叫他西安诗人。

    “五块。”

    一个穿着冲锋衣的男人把纸钞拍在桌上,“写不写?”

    “十块,最低了。”

    诗人的声音干涩,像砂纸刮过木板。

    “再加一块,六块。

    不写我走了,别后悔。”

    诗人握着毛笔的手指收紧了一下,又松开。

    他的目光在白纸上停留了几秒,嘴唇动了动,最终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“行吧,六块就六块。”

    冲锋衣男人从兜里又摸出一枚硬币扔到桌上,“写啥呢——”

    他拖长音调,突然笑起来,“逗你的,六块钱买两斤肉不香吗?哈哈。”

    周围站着的几个人跟着笑出了声。

    诗人握着笔的手放下来,笔尖离纸面只有两指的距离,最终轻轻搁在了砚台边沿。

    一个戴着兔绒帽的年轻女孩挤到桌前,帽檐下露出两只耳机的白色线头。

    她掏出一张十元钞票递过去,声音被口罩闷着:“帮我写几个字吧。”

    她露出的额头和鼻尖冻得泛红。

    他收了钱,抬头看她:“写什么?”

    “随便,写诗也行,写几个字也行。

    我就是觉得挺好玩,想看看。”

    女孩说着,把手缩进羽绒服袖子。

    诗人捋起袖子,毛笔浸入墨汁,蘸饱了,在瓶口刮了两下。

    笔尖悬在空中停了片刻。

    围观的几个人安静下来,有几个还在低声笑,但声音小了许多。

    他手腕下沉,笔尖落在纸面上时,发出极轻的沙沙声,像深夜有人翻书页。

    我站在人群里,目光扫过四周。

    他忽然冲我笑了,那笑让我有些发毛。

    笔尖落下时像刀锋切入纸面,力道扎实,墨迹迅速晕开。

    他写下一行行字,动作利落,仿佛那些句子早已在胸中酝酿了许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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