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看着他转身往回走,脚步踩在水泥地上带起细碎土粒。
直到那身影拐过路灯照不到的墙角,我才重新拉开车门坐回去。
“走。”
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鱼哥松下手刹时,豆芽仔已经把抽了半截的烟从窗口扔出去。
火星子在夜风里闪了一下就灭了,像只垂死的萤火虫。
车开出巷子时他拧开收音机,旋钮发出咯吱响,广播里一个男人正用沙哑嗓子念诗,说的是西安城墙根下那些事。
我盯着后视镜里越来越远的那个墙角,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。
“罗胖子这两天都在粮仓那边转,”
我声音平得像压在车顶的夜色,“得让小萱盯紧了。”
后视镜里,鱼哥下颌线硬邦邦的,像咬着一块啃不动的骨头。
后车厢的锁扣声在凌晨的街道上格外清脆。
我抬手抹了把额头,指尖触到的全是黏腻的冷汗。
腊月的风刮在脸上像刀片,可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了,紧紧贴在皮肤上。
“老赵!老赵!”
手电光柱从派出所门口扫过来,晃得我眯起眼。
那个身影站在台阶上,朝这边又喊了两声。
赵警官转过身,拍了拍我肩膀:“要真不方便就算了。
我们西安人好说话,你们在这儿做生意,钱不会少赚。
小伙子,欢迎来西安。”
“您慢走。”
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。
等他消失在派出所门口的灯光里,我才敢大口喘气。
手指关节泛白,攥着车钥匙的掌心全是汗。
那年西安的地铁二号线还没影子。
我选的那个停车场在东边,要从崇皇街道往西绕,沿着西环跑——不堵车四十分钟,赶上早高峰就是一个多小时。
那片城中村叫鱼化寨,鱼哥管它叫“小**”
,但我嫌那称呼太刺眼,就说鱼寨。
鱼寨村口北边有块空地,挤满了厢式货车。
搬家的、拉货的、给秦岭动物园送饲料的,什么样的都有。
鱼哥把车塞进中间,跟其他车挨着停,灰扑扑的车身混在里面,跟普通的拉货车没两样。
当时是早上六点,天还没完全亮。
“你们去吃点东西,回来给我带。”
鱼哥靠在驾驶座上,手指敲着方向盘。
“一块去吧,”
我说,“这么多车停在这儿,就你一个人待在车里,反而扎眼。”
鱼哥扫了圈周围,推开车门:“也是。”
锁好车门,检查了三遍后车厢的锁扣,我们三个往村里走。
晨雾还没散尽,村口的柏油路面上落着一层薄霜。
“北区北区!一块一块了啊!”
“东大街东大街!走了走了!”
几辆三轮摩的停在村口,司机们缩在破棉袄里,朝着零星的路人吆喝。
离开早高峰还有一个多小时,没什么人坐车。
“几位去哪?送你们?”
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凑过来,嘴里哈着白气。
豆芽仔已经爬上其中一辆三轮车,拍了拍车帮:“找个能吃饭能洗澡的地方。”
“好嘞!”
司机咧开嘴笑了。
豆芽仔扭头朝我们招手:“快上来,裤腿上全是土,得冲洗一下。”
三轮车发动,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。
司机按着喇叭,穿行在狭窄的巷子里:“滴——滴滴!让路让路!”
他绕了个大圈。
明明步行十分钟就能到的地段,硬是拐了三四条街,最后把我们放在北街一个叫“雨池”
的澡堂门口。
澡堂旁边就是早点摊,蒸笼冒着白气,油锅里滋啦作响。
司机也坐下来,跟我们挤在一张塑料桌上,叫了碗胡辣汤。
他一边掰馍,一边絮叨:“雨池澡堂好得很,能泡温泉,还有按摩,一个人只要十二块钱。”
王福以前经营一家小旅店,后来跟外头女人好上,被老婆当场抓住,闹到离婚时他什么都没捞着,连那家店都赔了进去。
如今只能靠开黑三轮糊口,整天在鱼寨附近转悠拉客。
鱼寨这地方地底下全是温泉眼,大大小小不下几十个,雨池不过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处。
豆芽仔一个劲抱怨裤裆里夹着泥土,黏糊糊难受得要命,提议去泡泡。
我头一回泡温泉,脱衣服那阵冷风直往骨头缝里钻,可身子往水下一沉,暖意就顺着脚底板一路爬到头顶,整宿的疲惫像被水化开似的。
我们