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键是屋子里住着人,还有——那栋房子离崇皇派出所不远。”
我脸沉下来。
“十万就十万吧,我弄不了,所以不跟你讲价。”
羊肉泡馍突然没了滋味。
“老板!来八盘羊肉饺子!”
皮黄见我脸色不好,笑呵呵地冲后厨喊,“都是贵客,得招待好喽!”
他一口一个饺子,再灌一大口冰峰,腮帮子鼓鼓的,油从嘴角往下淌。
“点子扎手,把头知道吗?”
我放下筷子。
“王把头?知道,当然知道。”
他嚼着饺子,含含糊糊地说,“另外,小兄弟,我皮黄最看重名声。
这么说吧——要是我出了事,保证查不到你们头上。
十万块,一口价。
你要干,等会儿我就带你去看点儿;不干也没事,吃了这顿,咱们天南地北两边儿走,以后还是朋友。”
那时候,我觉得他这些话不过是场面上的客套,没往心里去。
哪知道后来会是这样。
三年时光流转,二零零六年的某一天,老皮在扶风以北的一座小县城山头上翻了船。
那次一共八个人被抓,最后只有他吃了十年牢饭。
原本他该啃着窝窝头熬到二零一六年,但二零一四年二月,身体垮了的他靠着伤病保外就医,提前走了出来。
他的发家史得从陕西扶风那一带说起。
出来后,当地华商报还登过他的消息。
那时宝鸡文创协会的会长郭见明先生动了心思,想找他聊聊,写篇纪实短篇。
后来这事有没有成,不太清楚——若是没动笔,那我就来絮叨几句。
扶风和岐山那块地,在那年头是青铜器的热窝子。
九六年,老皮在扶风一家砖厂干活,一锄头下去挖出个喝酒用的青铜爵杯,转手卖了五千块。
这笔钱顶得上当地普通人几年的工资。
千禧年后,从零零年到零三年,陕西盗墓圈里管那阵子叫“疯狂的三年”
。
那时候胆子大的不光是专业干这行的,连西安本地的农民都拎着铁锹往地里跑,见着土包就刨。
数据上讲,零二年西安境内被发现的三百三十四座古墓,意味着几乎每天都有新墓冒出来。
地下躺的比地上走的还多,随便挖条地铁线,都能翻出几十座坟头来。
老皮先是自己下墓,后来又当倒爷,专门对接收东西的北京人。
再往后,他连卖带送,给秦岭动物园拉动物不过是打掩护罢了。
依我看,他那时的私房钱,少说也有两百万。
零六年我正在丽江待着,听说老皮突然折进去啃窝头了,心里也慌乱了一瞬——怕他嘴不严实,把我扯进去作伴。
结果啥事也没。
他当初许的那句诺言,确实说到做到了。
出来以后,圈里人还是愿意给他口饭吃。
可他媳妇——比他小十六岁的那位——死活不让他再沾这行。
老皮就乖乖在家种了几亩苹果树。
去年七月,人就这么没了。
要说在西安干考古这些年有什么感触。
周原博物馆的罗馆长那会儿气得跳脚,骂骂咧咧地说:“**,总是慢一步,到哪儿都是满地的洞,一群混账东西。
皮魏五那几个人,该判无期。”
“皮魏五”
指的是三个人:扶风的皮黄,麟县的老魏,还有西安的老五。
我都跟他们打过交道,全是北派的。
吃了盘饺子,又塞了碗羊肉泡馍,我拿定主意:不闯虎穴怎么逮虎崽。
我让老皮先带我们去“看地方”
。
那会儿西安的夜市上到处摆着路边摊,冬天还有人顶着冷风在马路边卖凉皮。
鱼哥开着车,跟在一辆小货车后面。
差不多两个小时后,车停了。
我迈下车,瞥见离我不到一百米的地方有个派出所。
右眼皮猛地跳了几下,不知道是不是有灾要上门。
“就是那栋二层楼。”
老皮抬起下巴,对着马路对面指了指。
二楼门前支着铁皮棚顶,表面刷着红漆字——酒坊两个大字。
这屋子专营酒水生意。
我问老皮,楼上灯光通明显然有人住,他怎么就咬定底下有唐墓。”小看我?”
他抬手往那方向一指,“在咱西安,蹲茅坑拉屎都能碰上古墓,信不?”
这户人家祖辈从山东搬来,住这儿四十年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