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租车连着溜下两道坡,第三道坡刚滑到半腰,司机突然把刹车跺到底,车胎蹭着碎石子儿吱嘎一声钉死在路上。
“咋了,师傅?”
我探着身子往前瞅。
他嘴里蹦出一串本地土话,唾沫星子喷在挡风玻璃上。
那张脸拧得跟苦瓜似的,手指头朝坡底下戳了戳。
我心想这人有毛病吧,大半夜的发什么火。
推开车门踩到地上,往前走了两步,站定了往下一瞧。
那一眼,我后脊梁骨都凉透了。
坡底下黑压压站着一排人,个个身上裹着白布,头上顶着白帽子,四根木头杠子架着口黑漆漆的棺材。
棺材盖上有颗大大的“寿”
字,在月光底下泛着惨白的光。
五个人抬着那口箱子,正吭哧吭哧往上拱。
司机骂得没错,这是撞上丧事儿了。
山路就那么窄,两米来宽的路面,一边是土坡一边是沟。
要么我们倒车退回去让道,要么他们抬着棺材退下去。
两边谁都不想动弹。
我跟司机商量,要不咱们倒车吧。
司机脸垮得更厉害了,说今儿下午倒挡就坏了。
他出门前算过,这趟活儿全是下坡路,用不着倒车,这才接的单。
眼下只能往前走,想退都退不了。
夜色越来越浓,天边最后一抹光也吞没了。
我咬咬牙,顺着坡往下走,打算跟这帮夜半出殡的人说道说道,总不能在这儿耗到天亮。
为首的是个圆脸老汉,六十来岁,脸上的褶子跟刀刻的似的。
我凑上去陪着笑脸说好话,把情况掰开了揉碎了讲给他听。
圆脸老汉咂咂嘴,说他姐死在肝病上了。
家里穷得叮当响,医院都不收了,硬是在家疼断了气。
他们得把这棺材抬上东山,给老太太寻个地方入土。
为啥挑这个时辰埋人,我门儿清。
我在东北老家也见过这种事,估摸着哪哪儿都有。
这叫偷埋。
穷人家办不起白事,只能趁着夜深人静,摸黑上山刨个坑,把人往里一塞,填上土就算完事。
圆脸老头就是他姐的弟弟,打的就是这个主意。
我后头脚步声响,豆芽仔三步并两步窜过来,嗓门儿粗得跟砂纸磨过似的:“你们也忒缺德了!偷埋就偷埋,还堵我们路,赶紧让开!”
圆脸老头脸上那层和气一下子就撕开了,指着豆芽仔的鼻子骂:“逛逛娃娃!我家有钱谁偷埋?嘴上积点德!”
我赶紧把豆芽仔拽到身后,这小子喝了一下午酒,舌头还打结呢。
我冲着圆脸老头点头哈腰:“大爷您消消气,我这兄弟酒没醒,说话难听您多包涵。”
老人笑了,说你这张嘴真讨人喜欢。
这样吧,上坡容易下坡难,这段路不好走,你帮我们把棺材抬下去,路就空出来了,你们也能早点回去歇着。
我没想出更好的主意,只好硬着头皮答应,帮着他们一起抬那口棺材。
我钻到杠子底下,老头喊了一声好了没,接着一、二、三、起——几个人摇摇晃晃地把棺材撑了起来。
小时候我帮奶奶干过不少力气活,可扁担几乎没碰过,奶奶总说挑扁担会压得人长不高,所以从来没让我试过。
正是因为没经验,杠子一压上肩膀才走了没几步,我就觉得疼,钻心的疼。
一开始我咬着牙硬撑,心想距离不算远,忍忍就到了。
可谁知道根本忍不了。
走了大概二十来步,我直接撒了手。
大家正齐心合力抬着棺材下坡,我这一松劲儿,立刻影响了旁边的人。
想补救已经来不及了。
杠子一弯,几个人瞬间失去重心,那口老太太的寿字大棺材砰的一声从高处砸到地上。
这一下摔得挺狠,穿蓝色长袖寿衣的老太太的身体直接从棺材里滚了出来,像自行车轮子一样,一圈一圈顺着坡往下滚。
圆脸老头吓得脸都白了,喊着“姐啊”
“我的姐啊”
追了过去。
老太太的身体滚了几圈慢慢停下来,我意识到自己闯了祸,赶紧跑过去道歉赔不是。
老头气冲冲地说,你这娃子怎么回事,把我姐摔坏了。
他让我去把老太太背回去,放回棺材里,说这事儿就算了。
我低头看了看地上。
死人的寿衣都见过吧?袖子长,领子高,老太太个子矮,摔下来是脸朝下趴着,我怎么看都觉得心里发毛。
这时豆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