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片。
她站着尿尿时,热流总顺着大腿根往下淌,棉裤湿了又干,干了又湿。
村里的男孩揪着铁圈跑过晒谷场,她也光脚追在后面;别人蹲着解手时,她得躲到草垛后头,等没人了才敢学着他们的样子站着,裤腿湿了一半。
父亲发现后,笤帚疙瘩照小腿肚抽过来,她咬着嘴唇不吭声,下回还是湿裤子。
快满十岁那年,同龄孩子都背上了书包,她还在河堤上捡碎砖头,帮人放鹅。
比她小的孩子跟在后面喊“一休哥”
,因为动画片里那个光头小和尚挠头时,她也学着把手搁在脑门上,假装在想办法。
十三岁那年春天,老林又因为一件小事扇了她耳光。
小米擦干鼻血,趁夜深钻进村口渔船的船舱,蜷在鱼腥味里,船桨的木头味呛得她干呕。
船到宜昌时,她跳上岸,后来辗转去过漳州、随州、清远,又北上一路到北京、正定、河南。
洗碗端盘子、翻垃圾桶捡瓶子、在菜市场发传单、天不亮扛着扫帚出门,这些活她都干过。
流浪的那几年,她学会吃别人剩下的馒头,学会在桥洞里用废纸壳铺床,学会被人骂“小乞丐”
时低头快步走开。
直到前两年遇见廖伯,她才停下脚步。
那个瘦高老头在巷口修自行车,她蹲在旁边看,后来廖伯问她饿不饿,她点点头。
改名那天,她把身份证递过去,老人的手指在“林宜修”
三个字上停了一瞬,然后在户籍表上写下“廖小米”
。
她现在走路爱把拇指插在裤兜里,喉结不明显,但说话时的声音压得低。
吃饭时胳膊肘撑在桌上,夹菜的动作带着男人才有的随意。
要不是她自己说起,谁会猜到那个剃着寸头的假小子,曾经差点被亲生父亲溺死在尿盆里?谁又会把那个跟男孩摔跤、掏鸟窝、在河岸上跑得满身汗的“一休哥”
,和这个端杯时小指会不自觉翘起的女人联系到一起?
廖伯后来讲,这事总得有个交代。
要是对那个家没什么牵挂了,就回去瞧上最后一眼,往后别再回头,重新活自己的。
小米恨她爸,可离家出走这些年头,心里头还是想见母亲一面。
二〇〇二年,廖伯领着她回到潮汕上饶镇。
到的那天,是农历八月十二,街巷里已经在忙活着准备“烧塔节”
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