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看见小米冲出自己的帐篷,踉跄着跑进树林边缘的阴影里。
她的脸庞在火光中一闪而过,惨白的几乎透明。
我愣在原地,与豆芽仔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我们的后背同时渗出冷汗。
这件事太荒唐了。
荒唐到让人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做梦。
那些电影里的女扮男装,观众一眼就能看穿。
可我们天天跟小米待在一起,吃同一锅饭,睡同一个帐篷。
我们怎么就没看出来?
不是我们眼瞎。
小米从头到脚散发出的气息,怎么看都不像女人。
她瘦是瘦了点,身板单薄,说话嗓音清亮。
但廖伯带她来的时候清清楚楚说过——这是我徒弟,也是我孙子。
谁会把自己孙子说成女的?
我早先其实有过疑虑。
小米看人的眼神不太对劲,偶尔流露的柔软让我怀疑过她的性取向。
我以为她喜欢女的。
现在想来,那不是喜欢同性的倾向,而是她本身就是个女人。
我追了上去。
树林外,篝火照不到的暗处,小米蜷缩在一块岩石旁。
她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,肩膀抽搐,鼻涕眼泪糊了一脸。
我蹲下来,等她平复。
她断断续续地讲了将近一个钟头。
听完之后,我只剩叹息。
古代花木兰的故事或许是真的。
一个女人剃短头发,穿粗布男装,在男人堆里混久了,女人味会慢慢消磨干净,变成一个真正的“假小子”
。
她本不姓廖,也不叫小米。
她姓林,真名叫林宜修。
老家在广东潮汕地区的饶平县上饶镇,一个靠山的农村。
二十年前,那一带重男轻女到了什么程度?
2002年,上饶镇出生了253个新生儿。
去派出所登记户口的,是177个男婴,只有76个女婴。
这个比例,稍微动动脑子就知道背后藏着多少事。
尽管上面三令五申,但那里的人该怎么做还是怎么做。
为什么?
因为在她老家,男孩才能进宗族祠堂,女孩不受待见。
家里来客人,女孩连上桌吃饭的资格都没有,只能蹲在厨房扒饭。
她爹做梦都想要儿子。
她妈怀了第三胎,检查出来还是女孩,打掉了。
所以小米本该是老四,结果她成了老三。
她上头顶着两个姐姐。
那时候医院做孕检,正规矩矩的医生绝不会告诉孕妇是男是女。
因为知道是女胎的人家,可能直接就不生了。
还有些心肠硬的,会把刚落地的女婴溺死在尿盆里。
这种人就该全抓起来,判个故意**罪,直接毙了也行。
小米能活着生下来,得感谢一个姓马的医生。
这个马医生在上饶镇开了个诊所,非法搞了台B超机。
那天马医生喝了点酒,醉眼朦胧地盯着显示屏,把小米的小鼻头看错了。
产房外,马医生接过红包时笑纹堆满眼角,连声说着吉利话。
老林攥着那张检查单,指关节泛白,三天前他请了整条街的邻居来家里喝满月酒,鞭炮纸屑还卡在院墙砖缝里没扫净,他又挨家挨户去敲了一遍门:“儿子!我老林家要添儿子了!酒席照旧,大家都来!”
那晚摆了七张八仙桌,红烧肉摞了三层,村里人把筷子伸进碗里时,嘴里嚼着羡慕,背地里都说林家祖坟冒了青烟。
十一月二十六日清晨,小米的哭声像把剪刀,撕开了产房外老林脸上的所有表情。
他蹲在急诊楼后面的台阶上,烟头烫到手指才回过神,站起身时膝盖磕在水泥沿上,血印子都没擦。
回到家,他伸手去够襁褓里那个还没睁眼的小东西,小米妈用后背撞开柜子,把婴儿死死搂在胸口,额头磕在床脚铁皮上,血顺颧骨往下淌。”打我,都怪我没用,”
她声音像从胸腔里刮出来的,“老三没留住,这个咱们养着吧。”
老林抄起搪瓷盆砸过去,盆沿砸中她手腕,骨头发出脆响,紧接着又一拳落在她鼻梁上。
月子里的女人整日喝米汤配黑咸菜,人瘦得颧骨凸起,手骨和鼻梁上的伤好了又肿,肿了又青。
那天老林盯着婴儿睁开的黑眼珠,忽然蹲下身,把女儿两条腿并拢,套上男孩的开裆裤。”就叫林宜修,”
他对着灶台说,“往后站着尿,坐着挨打。”
小米记事起,头发就没留长过,推子推完,头皮青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