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上那部手机还在通话中,听筒里传来焦急的喊叫:“喂?虎子?虎子你说话!”
鱼哥抬起脚,鞋底碾下去,塑料碎裂的声响盖过了那头的声音。
“还愣着干什么。”
鱼哥的声音像砂纸擦过铁皮,他弯腰抓住一个混子的腋窝,朝我偏了偏下巴。
我们把三具身体拖到马路牙子上排好,鱼哥从地上捡起那把水果刀,在裤腿上蹭了蹭,塞给我和小萱每人一把。”拿着,防身。”
刀刃压进我掌心时传来冰凉的刺痛感。
司机从车窗探出半个脑袋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,咽唾沫的声音在夜风里格外清晰。”兄弟,你这也太猛了。”
夜风吹过来带着沙粒,打在脸上刺刺的疼。
银川国道狮子弯段,那辆货车还黑着灯,蹲在路边像头沉默的野兽。
“快四十分钟了,人影子都没见着。”
我盯着远处的弯道,手心全是汗。
刚才那三个混子已经把电话打出去了,我脑子里全是金风黄带着一帮人堵住路口的画面,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裤缝。
廖伯靠在货车轮胎上,声音从喉咙深处飘出来:“急什么,再等等。
从市里开过来不堵车也得一个多钟头,这才多久?我那徒弟办事从来没掉过链子。”
又熬过去半小时。
我的眼皮开始发沉,瞳孔在黑暗里慢慢放大。
“哎——看那边,那辆车是不是?”
豆芽仔的声音炸开,他伸手朝国道尽头指过去。
黑暗中亮起两团昏黄的光,一辆黄色大发车打着双闪,慢吞吞朝我们这边滑过来,轮胎碾过路面的碎石发出沙沙声响。
车门推开,下来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,瘦瘦的,皮肤白净,背后压着个黑色双肩包。
他背着包跑起来的样子像只扑棱翅膀的雏鸟。
“师傅!我可算找着您了!”
少年一头扎进廖伯怀里,胳膊死死箍住老人的腰。
廖伯的手掌落在少年后脑勺上,轻轻拍了拍,声音软下来:“让你待在家多好,非得跟着我到处跑。”
他推了推少年的肩膀,眼角的皱纹堆起来,里头全是慈爱。
“师傅您要去哪儿?我也去。”
“别胡闹。
东西呢?”
少年脱掉双肩包,拉开拉链。
廖伯弯腰看了一眼,拉链又拉上了。
“趁出租车还在,回去收拾收拾,先离开银川。”
少年的脸立刻垮下来,无论廖伯怎么劝都不肯松口,非要跟着。
黄大发司机从车窗探出半个脑袋,声音带着不耐烦:“到底走不走啊?不走我可打表了啊。”
廖伯的目光在少年脸上停了片刻,然后转向我。
我正盯着大马路上的黑暗,喉咙里挤出一句话:“不能再等了,马上走。”
于是,这个叫廖小米的少年挤进了我们的队伍。
他是廖伯当年在河南路边捡来的,四岁就跟着老人了,廖伯一直想把他培养成造办处廖家手艺的继承人。
现在,他背着那个黑色双肩包,跟在一群大人身后,脚步声踩在国道的碎石上,细碎又坚定。
后半夜的风裹着沙粒砸在脸上,司机把车停在一片黑漆漆的路边,拉开车门跳下去。
他绕到车头,从驾驶座底下拽出三个鼓鼓囊囊的登山包,拉链缝隙里露出军绿色的布料边角。
我伸手拎了拎,背包带子勒进掌心,里面装的应该是智元之前准备的物资。
车灯熄灭的瞬间,世界突然安静下来。
只有风刮过沙丘顶端的呼啸声,像某种大型动物在远处低吼。
我们三个人跨过国道护栏,踩着碎石和干枯的骆驼刺,朝着阿拉善方向迈开步子。
小米走在最前头,他瘦长的影子在月光下拖出一道黑线,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鱼哥跟在我身后,他把背包带子往肩上紧了紧。
之前我承诺过,只要他跟我跑这一趟,回去的钱足够在小县城盘下一间带院子的武馆。
他当时连酒都没放下,抹了把嘴就点了头。
小米性格随和,路上熟了之后一口一个峰哥叫得自然。
廖伯是经历过黑水城那趟事的人,彼此信任,没必要藏着掖着。
只是多了一个人,物资分配变得紧巴巴的。
帐篷是折叠式的薄款,为了减轻负重做得跟纸片似的,根本扛不住这季节的风。
夜里结冰的水壶放在睡袋边上,早上起来瓶口拧不开。
廖伯和小米只能挤在同一顶帐篷里,两个人侧着身子缩成一团,背靠着背,风从帐篷底下的缝隙钻进来,把皮肤冻得发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