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锯上的帆布积了层灰,掀开时灰尘扬起来,呛得我眯了眯眼。
小院还和上回离开时一样,沙坡头那片平房区里,这处落脚点算不上多隐蔽,但胜在清静。
手指抹过锯齿边缘,铁锈沾上指腹,我突然愣了神——答应夏米琪的那笔尾款,压根儿没给。
当时讲好了一万块报酬,手头紧先塞了三千五,剩下的六千五一直拖着。
豆芽仔蹲在门槛上啃苹果,含含糊糊地嘟囔:“还啥啊,咱躲这儿等廖伯和把头的电话,那虎妞又不知道咱藏哪儿,赖了得了。”
我皱眉瞪了他一眼,说做人不能这么抠,几千块钱的事儿,让人背后戳脊梁骨值当?咱们讲的是信义。
豆芽仔把苹果核一扔,夸张地撇着嘴嚷:“咱是贼啊!讲屁的信义!”
我没搭腔,下午取了钱装进信封,兜兜转转拐进老信义市场。
市场最后一排的水果摊前,一个女人正弯腰码货。
我喊了声大姐,她抬头看过来,认出是我,表情松了松:“小项?我还以为你不来了……”
我挠头说哪能啊,专门来赔个不是,油锯这两天找车拉过来。
夏姐摆摆手说没事,问我吃了没,没吃就留下。
我说没吃。
自打那次小萱把炒肉做成炒煤,谁也不敢让她进厨房了,平日都是我和豆芽仔轮着做。
身后忽然响起女声:“是你!”
我回头,夏米琪怀里抱着一摞课本站在那儿。
趁夏姐进了屋,我拽她到墙角,把信封塞过去。
她打开瞄了眼,问多少。
我笑着说一万,多出的算违约金。
她脸色瞬间由阴转晴,飞快把信封掖进怀里,咧嘴乐:“走啊,请你上家吃饭。”
午饭是家常菜,水果管够。
桌上盘子冒着热气,夏米琪坐对面,筷子戳着碗沿说个不停。
我看着她们母女,有一瞬间恍惚,像回到了顺德。
夏姐夹了块排骨放我碗里,催道:“小项你吃啊,别拘束。”
午间吃饭时,夏姐说起市场租金的波动:“信义那边的铺面突然涨了三成,不止那一家,周围好几个市场都跟着抬价,跟商量好似的。
水果摊本来赚头就薄,过了年还不知道撑不撑得下去。”
我夹着菜,随口接了一句:“说不定就是联合起来抬价。”
“不一定。”
夏米琪拿筷子在空中划了划,“我们班有个同学家里就在市场管理部当差,她跟我说,前些日子市场里来过一拨人,直接找领导关上门谈的。
从那以后,就有人放出风声说租金要涨。”
我皱了皱眉,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——这事儿跟智元哥有关吗?
饭后,夏米琪说下午没课,她不懂行情,问我能不能带她去新百货挑部手机。
“你不是说要买包吗,改主意了?”
“包也要买,先买手机再说。”
我又问:“那还打算分钱给你哥吗?”
她嘿嘿一笑,说这次不分了。
那时候北京中关村的电子一条街已经热闹了,银川这边还没成气候。
得再过两三年,新华街附近才会陆续冒出新百通信、现代通信、紫庆手机连锁这些门头。
新百货一楼柜台里摆着几部机器,夏米琪挑了半天,最后选了一款翻盖的,屏幕周围镶着一圈跑马灯,看着像是杂牌子,整一千块。
老板收了钱,脸色立刻垮下来,催我们快走,别在柜台前停。
他还叮嘱夏米琪:“要是有人问你这手机哪儿买的,千万别提是在我这儿拿的。”
夏米琪拎着新手机的袋子,脸色不太好看:“你刚才还挺热乎的,现在翻脸比翻书还快,再这样我不买了。”
老板脸都白了,压着嗓子说:“姑奶奶你快走吧,人快来了!”
“赵老板忙什么呢?我来瞧瞧。”
话音未落,从一楼上来两个男的,二十出头,留着长头发。
商场明明禁烟,他俩嘴上还叼着烟,说话腔调流里流气。
档口老板赶紧赔笑解释:“马哥你别误会,这姑娘手机坏了,问我能修不。
我看了,零件不匹配,我这没货,正让她拿走呢。”
“是吗?”
“可我看着怎么像是刚买的呢……”
“你小子胆子不小啊!”
“拿来让我看一眼。”
夏米琪退了一步,抬了抬下巴:“你说看就看?这手机是我的,又不是你的。”
眼瞅着双方就要吵起来,档口老板立刻改了态度。
“马哥,我错了,这台机子卖了一千块,这是两百,您收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