头顶的木板上突然传来敲击声。
深夜的坑道里,那声音像是石头砸在铁皮上,又闷又脆,能让人汗毛立起来。
我脑子里闪过玉姐交代过的话——不管上面是谁,不数够十下不准回话。
一、二、三……六、七、八。
到第九下时,那人停了几秒钟。
我手心全是冷汗,攥着手机没动。
小萱咬着嘴唇看我,豆芽仔也醒了,屏着气盯着头顶。
“嗒。”
不多不少,刚好第十下。
我立刻站起来仰头喊了一声:“是不是串门的!”
坑道里回声嗡嗡荡了两圈。
过了两三秒,一个沙哑的声音从木板缝隙里挤下来:“是。”
“廖伯!”
我心头一松,脸上压不住地笑了出来。
头顶的木板被人从外面缓缓挪开,一道手电光垂直打下来,正正照在我身上。
光束里全是细碎的灰尘在上下翻飞,灯光晃得我眯了眯眼,但我没躲。
那人的白发里夹着沙粒,皮肤上覆着一层灰黄。
我认出了那张脸——廖三丁,廖伯。
上次见面在集市上,他蹲在摊位后头修钟表,手上全是油渍。
我们拽着绳子把他拉上来时,他的背包撞在岩壁上,发出金属碰撞的脆响。
他双脚刚踩实地面,嘴唇就动了动。
“给口水喝。”
我拧开瓶盖递过去。
廖伯接住瓶身的手指关节泛白,瓶口挨上嘴的瞬间,水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淌,在衣领上晕开深色的湿痕。
喉结上下滚动几回,那瓶水就见了底。
“不够的话还——”
他摆手,指腹擦过嘴唇,吧唧两下嘴。
“廖伯,你怎么摸到这地方来了?”
他拍打领口的沙粒,看着我说:“不来不行。
王显生给的价码,我没法拒绝。
不过这一路要是没那些红白旗子引路,我怕是走不到这儿。”
豆芽仔蹲在旁边的石头堆上,眉头拧起来:“你不是专修东西的吗?大老远跑这儿来,难不成这地方还有东西要你修?”
廖三丁搓了搓手掌,掌心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。”你只说对了一半。
我们老廖家不光会修东西。”
他顿了一下:“还会做东西。”
“做东西?”
豆芽仔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。”王把头要你做什么?”
廖三丁笑了,眼角的纹路挤到一起。”说实话,我也不知道。
得等他拿东西过来,才能定下来。”
这人不是自夸。
他说这话时底气足得很,那底气来自祖上传下来的手艺。
廖家往上数七代,有个叫廖泓的祖宗。
乾隆雍正那会儿,他在造办处当差。
木匠、铁匠、杂匠,什么都干。
仿古的手段说出来吓人,能把新做的东西弄出几百年的老味。
可这人是个哑巴,不会说话,本事再大,也没捞到一官半职,在造办处干了一辈子。
乾隆爷喜欢仿古物件。
那时唐英管着的御窑厂专仿北宋五大名窑的瓷器,廖泓就在造办处仿青铜器、字画、玉器。
要做到形神兼似,才能拿给皇帝赏玩。
廖泓死后,手艺往下传。
传到第七代,到了民国。
宫里造办处早散了,但廖家的本事没断。
廖三丁的爷爷廖佳去了荣宝斋,专给人仿造古董。
荣宝斋那时能起来,廖佳是出了大力的。
他仿的那些东西,瞒过了多少行家眼睛,连造假大王岳斌也被骗过。
仿造就是造假。
到了今天,这一行早就成了产业链。
我知道一些门道。
青铜器作假分三等。
下等的用强酸咬,碰上这种,拿舌头舔一下就能尝出来。
矿道深处弥漫着陈腐的土腥味。
我把蜡烛凑近廖伯的手背,看他从帆布包里往外掏东西。
一团灰褐色的湿泥滚落在油布上。
卷尺的黄漆已经斑驳,刀刃反射着昏黄的光。
白纸边缘翘起,瓷盒里隐约传来鱼鳔的腥气。
“就这些?”
我问。
廖伯用拇指捻了捻泥团,没接话。
他蹲下身,把工具按照特定的次序排开——泥在东,尺在南,刀在西,纸在北,瓷盒居中。
这种摆法像某种古老的仪式。
两天