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北小凯往火堆上架了一壶水,水还没开,壶嘴就开始冒白汽。
洛袈山坐在所有人外围,半边脸藏在阴影里,只露出个轮廓。
九个人,九种姿势。
在火光和沙地之间,他们就那么待着,像九块埋在沙子下面只露出一点的石头,没人知道下面埋着多深。
那是个四十五岁上下的女人,头发剪得极短,刚好露出耳垂。
她站在那里,脸上从不见波澜,仿佛整个世界在她面前崩塌也不值得她皱一下眉头。
我后来听人说,这叫厌世脸。
她叫九清水,瞧着像三十出头,保养功夫下得足,想来手里不差钱。
肖密码和宋小鼠这两个名字,暂且按下不提。
那个被称作钻地鼠的,姓马,我曾提过一回。
他使一对旋风铲,能在山陕地界打洞,活脱脱一只穿山甲。
他嫌这名儿不中听,自己又给自己起了个号,叫飞天鼠。
更有意思的是,北京那地界还有人喊他杰克马——这诨名来得荒唐,只因他好色,又不缺钞票,从前总往天上人间跑,点外卖似的叫姑娘。
那会儿天上人间排着十大头牌,打头那位死了,排行第七的姑娘叫吞拿鱼。
天上人间散了后,她就没了影儿,其实是让杰克马包了,一养就是十几年。
朱宝抠呢,说话带着关东腔,究竟哪儿人,谁也不清楚。
这人沉默寡言,最爱眯着眼看人,仿佛要把你瞧穿了才罢休。
他手里烟不离嘴,一根接一根地抽。
我记忆最深的是他腰上缠着铁锁链,足足绕了两三圈,也不知作何用场。
于狗子是驻马店的,我对他的印象寡淡如水,不提也罢。
剩下三个人:一个东北小凯,一个洛袈山,一个老学究。
老学究这名儿,他的本名我到今也不知道。
头一回见他,我愣了好一阵,心想这人怎么坐折叠轮椅来阿拉善?瞧那副皮包骨的样子,瘦得跟猴似的,还戴着方框黑眼镜,在轮椅上直打瞌睡。
八十多岁都打不住的身子骨,洛陽铲怕是都立不稳。
后来才晓得,有人专门护着他来的。
推轮椅的是东北小凯,个头跟我差不多,身板匀称。
外头都说小凯管着老学究的起居出入,两人是忘年交。
这小凯手里有真功夫——1978年少林塔沟武校开张,80年代末他进去习武,算是老塔沟第一批毕业的**,手里有正经的武术协会六段拳师证。
现如今有些练散打的,总说武术全是假的。
我倒是觉得,不服气的尽管去找老塔沟出来的比试比试,一试便知深浅。
说了这么多,最后才轮到洛袈山。
这名字听着像条汉子,实际上是个女人,模样还相当周正。
她的师傅是河北沧州田家的田锦儿,年纪跟红姐差不多。
田锦儿90年代末金盆洗手,把这身缩骨术全传给了洛袈山。
缩骨术这玩意儿,是沧州田家的不传之秘。
田家把这门功夫练到了随心所欲的境地,骨头能在皮肉里拆开、移动、重组,人轻则可以拉长成一条,重则可以压缩成一团,再小的洞口都能钻进去。
光听着就让人心里发毛。
所谓“分筋错骨,骨头重排”
,说的便是这个了。
会田家那门柔体缩骨的功夫确实邪门。
洛袈山打出的那个洞,窄得连野猫钻过去都得掂量掂量,正常人远远瞅见,只会当是老鼠或者黄皮子刨出来的窟窿,谁会往盗洞上想?
那晚的月色很淡。
把头领着我一个个认人,挨个介绍了一圈。
那些人瞟我的眼神,就像看路边捡来的破烂玩意儿,连眼皮都不愿多抬一下。
我估摸着,在他们眼里,我不过是把头身边随手拎来打杂的货色,连个正经名号都没资格挂。
我心里门儿清。
自己入行才几天,脚跟都还没站稳,论资排辈轮不上,论本事更拿不出手,跟这些在行里混了大半辈子的老油条比,我连给他们提鞋都不够格。
可有一句话怎么说来着——山不转水转,水不转人转。
每介绍完一个,我就双手抱拳,弓着腰身,嘴里跟上一句“前辈好”
。
挨个拜完,算是走完了过场。
既然他们瞧不上我这愣头青,我也犯不着拿热脸去贴冷屁股,干脆跟着把头钻回了篷包。
篷布掀开又落下,外面的风声被挡去了大半。
“君临,你还嫩着。”
把头盘腿坐下,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