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他老文。
我后来一直记得这个人。
当初认识他的时候,他就是个踩三轮送货的,到现在也没改行。
只不过,他后来混出了头。
银川城郊的柏油路面泛着白晃晃的光,热浪扭曲了远处的楼体轮廓。
老文站在物流站点门口,手指拨弄着车钥匙上的宝马标志,说起承包京东家电配送的生意时,声音里带着自得。
每送一单,京东给他二十三块。
他转手给底下的人十块。
送一个电水壶是十块,扛一台对开门冰箱上楼也是十块。
利润就藏在差价里。
他教员工一个法子:送货上门时,顺嘴问一句旧家电要不要处理。
有人买新洗衣机,家里的老滚筒沉得像块石头,搬都费劲,他就出三十、五十块收了,扛下楼。
多数人嫌麻烦,几十块钱也不当回事,顺手就卖了。
等仓库里攒够上百台旧冰箱、旧洗衣机,他直接找批发商谈价,一次性出手。
这笔钱养出了他红光满面的脸,还有小他八岁的媳妇。
前年碰面时,他拍着方向盘说:“你那个破超市能挣几个钱?不如来跟**,站点总经理的位置给你,月薪两万加提成。”
我笑着回他:“管好你自己吧,我超市就算被人搬空了也不赔钱。”
顿了顿,又说:“文哥出息了啊,忘了当年一百块钱的事了?”
他愣了一瞬,随即仰头笑起来,笑声在车厢里回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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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时候天还没全黑,电瓶车的车灯照亮一小片路面。
老文把我们拉回住处后,伸手就要一百块。
豆芽仔站在路灯下,影子拉得老长:“谁说给你一百?就那点路,十块顶天了。”
老文不肯松手,拽着豆芽仔的袖子,说少一分都不行。
我心里装着别的事,懒得纠缠,让豆芽仔给他算了。
豆芽仔脖子一梗:“我就不给。”
说着推了老文一把。
两个人扭打在一起。
灰土飞扬,豆芽仔动作快,几下就把老文的胳膊反拧到背后,膝盖压着他的腰:“服不服?”
老文脸贴着地面,声音闷闷的:“坐车不给钱,服你妈。”
豆芽仔一怒之下踹向那辆电瓶车。
车灯碎成几片,仪表盘裂了,控制器的外壳崩开,电线**出来。
那是老文吃饭的家伙。
老文扑过来抱住豆芽仔的腿,鼻涕眼泪糊了一脸:“你赔我车!不赔我就报警!”
听到“报警”
两个字,我后背一紧。
朝阳派出所那间屋子里刺鼻的消毒水味、头顶日光灯管的嗡鸣声,一下涌回来。
我拉开豆芽仔,弯腰把老文扶起来:“一个大男人哭什么?车多少钱,我赔。”
老文抹了把脸:“倍特牌,名牌,不算电瓶一千九。”
我没犹豫:“给你两千。”
取了钱递过去。
老文接过,点了两遍,却还不走,远远跟在后面。
我停住脚:“还想怎样?”
他凑近两步,压低声音:“你俩口音不像本地人。
跟着那辆丰田车,肯定有事吧?”
两千块钱现在能买到什么东西?
搁在稍大点的城市里,连给年轻姑娘换套像样的护肤霜都显得拮据。
可放在银川那会儿,街边面馆吃碗拉面不过三四块钱,普通饭店的服务员累死累活一个月才拿五百。
文老二张嘴就要两千,还不停往自己脸上贴金,说凭这本事值那份钱。
可能是这股死缠烂打的劲儿,让他日后真翻了身。
头回见面时,我和豆芽仔谁都不搭理他。
他就跟在我们屁股后面走,那辆破三轮车也不要了。
开玩笑,刚认识的人,我们凭啥把底细交代出去?后来实在被他缠得烦了,我停下脚步说:“留个号码你先回去,等我们想好了再找你。”
他说家里没装电话,要不记个小卖部的座机号。
打过去就说找文老二,老板娘会去喊他。
我说行,什么号。
他从兜里摸出半截烟头点着,报了一串数字,眼睛盯着我从裤兜掏出来的镶钻翻盖手机,那羡慕劲儿全写在脸上了。
临走还反复叮嘱我一定找他,说自己是银川的地头蛇,没有帮不上的忙。
总算把这人打发走,我和豆芽仔拐回住处。
小萱正在院子里洗衣服,泡沫水流得满地都是,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