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给自己倒了一杯,抿了一口,放下杯子时看我的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件标好价的物件。
“五分钟。”
他竖起一根手指。”你有问题就问,能说的我会讲。”
豆芽仔嘴巴刚张开,我用手肘压住了他胳膊。
我对眼前这个光头男人的身份一无所知。
他坐在我们对面的塑料椅子上,像个偶然进来歇脚的过路客,但这地方和时间点透出的气味不对。
“你是什么人?”
我问。”帮我们的理由是什么?你怎么知道我们遇上的事?”
他端起茶杯,目光落在茶水表面飘浮的碎叶上。”谁让你来找我的,你心里有数。
至于为什么要出手——当初有人替你们通了路,交了那笔钱。
我怎么知道你们的行踪?”
他抬眼。”从你们第一次在西城露面开始,就有人盯着。”
他看了眼手腕上的表。”继续说。”
“黄医生是跟你们一伙的?”
我又问。
他摇头。”不是。”
“那......城中村招待所那位大姐呢?小芳。”
他想了想,嘴角动了动。”算半个自己人。”
我提出想见赵姓女士一面。
三个人的命是她拉回来的,总得当面说句谢。
“这个不行。”
他回答得很快。”老板不会见你们。
你要记住两件事就好:第一,那二十万不是扔进水里没响儿的;第二,老板真正的对手是长春会那边。
收你们的钱,是顺路捎一程的活儿。”
他站起身,把茶碗放回桌面。”时间到了。”
他朝后厨方向偏了偏头。”那扇门就别推开了。
后会。”
玻璃门的弹簧发出吱呀声。
他走出去,从裤兜掏出头盔扣上,跨上停在门口的一辆摩托车。
我盯着那辆车。
银灰色的车身,后视镜缺了左边那个。
我记得很清楚。
那时候在银川,出租车靠边停下,我隔着车窗看到这辆车停在巷口,骑车的人戴着头盔,看不清脸。
我以为是阿扎,后来一直没出什么事,慢慢就把这茬忘了。
难道那时候跟着我们的,不是阿扎,是这个光头男人?
还是说只是长得像,凑巧?
脑袋里的念头转了几圈,理不出头绪。
金黄雷和他带来的人像是被风吹散了。
我走到店门外特意看了一眼,原先真功夫门口那辆金杯面包车不见了。
地面上连刹车痕都没留下,好像那帮人从未来过,没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一点印记。
豆芽仔跟过来,喉咙上下动了动。”峰子......那伙人该不会......”
我转头看着他,把声音压得很低。”这事到此为止。
你,我,小萱,就当今天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有些人我们惹不起,这话你心里清楚。”
他点点头,小萱也跟着点了头。
命是捡回来了,但烂摊子还堆在那里。
白老板那边的事,邹小通那边的事——那件火焰山的东西还在他手里,那是我们的。
得找到他当面把话说明白,再把血玛瑙拿回来。
双龙宾馆的水龙头拧到底,热水冲过脸皮时带着刺痛。
我闭着眼摸到香皂,搓了三遍,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暗红色痕迹。
眼角那道伤口贴上创可贴后,新换的衬衫领口遮住了脖子上干涸的血渍。
镜子里左眼眶还肿着,但至少不像刚回来时那样吓人。
豆芽仔只往脸上泼了把水。
他后背缝了十几针,纱布贴着皮肉,弯腰都困难。
小萱占着卫生间近三个钟头,水声停了又响,响了又停。
我敲了两次门她才应声,出来时头发还在滴水。
“芽仔,你留下休息。”
我拎起外套往门口走。
他摇头的动作牵扯到伤口,龇牙咧嘴地倒吸凉气:“玛瑙找不回来,这些天全都白干。
吃饭没胃口,喝水都咽不下,躺着更难受。”
下午三点,顺义天竺的街道上晒得发烫。
出租车停在一栋灰色楼前,我付完钱抬头,看见邹小通工作室的门半开着。
豆芽仔一路上嘴没停过。
他说邹师傅见钱眼开,说三千块定金可能打了水漂,说知人知面不知心这类话反反复复念叨了不下五遍。
那些词像苍蝇一样绕着我耳朵转,听得久了,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