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没有接话。
昨晚他在帐篷外说的那些话,和他此刻说话的语气形成了鲜明对比。
我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,还好,一切正常。
把头走在队伍最前面,他的步子很稳,每一步都踩着之前踩过的脚印。
这个习惯是他多年来养成的,他总说,在沙漠里每多走一步,就多消耗一分体力。
“把头,”
我加快脚步追上去,“咱们的水还够喝多久?”
“省着点用的话,还能撑两天,”
他没有回头,“明天如果还没找到水源,就得往回撤了。”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干燥的气息。
我的嘴唇已经裂开了好几道口子,舌头贴在口腔上颚时,能感觉到一种粘稠的涩感。
清晨,小萱那嗓子一吼,把我从梦里拽出来。
昨晚那梦乱七八糟,直到天快亮才迷糊着睡着。
早饭就着热水泡馕,碟子里搁了点咸菜,嚼着没啥滋味。
把头端着饭盆,嘴里嚼着东西问:“芽仔,昨晚让你办的活儿,东西都点清楚没?”
豆芽仔拿筷子朝骆驼那边一指:“妥了,全捆好了数明白。
十六个铜扁壶,几十枚铜钱,还有一大包铜杂件,我也说不上都是啥。”
他接着问:“咱那些铜杂件,还卖给姓刘的那位?”
把头点了下头,说给老刘方便,老刘在潘家园下面路子多。
铜杂件要价不高,但走量容易出手,大头都甩给批发商,这些商贩再分到全国各地古玩市场去。
买家拿走时,十有**不知道自己捧的是什么东西,全靠摊主张嘴瞎编。
有的会唬人说:“我这铁片可不一般,当年是庙里垫香炉的垫子。”
还有的拿个铃铛糊弄:“这个厉害,是打仗时候战马脖子上挂的。”
一个铜杂件几十块钱弄来,转手卖几百,成本小全仗着忽悠,等着那些门外汉充专家的二百五上钩。
上回提过刘元宁,潘家园那一片专门捣腾杂件的大佬。
如今六十好几,中了风,走路歪歪扭扭,吃饭端碗手都抖。
不过我知道他有个外甥,个头不高,瘦瘦的,隔半个月的周六就去潘家园摆一天摊。
有这点小嗜好的人可以去找他——那人背个黑色双肩包,摊上铺的就是气泡膜和报纸,位置大约在西边露天摊位三排三十号到四十号之间,口音是江西那边的。
他卖的铜杂件、铜钱,全是真货,大多老客户回头来买。
我猜这小子八成是从刘元宁仓库里顺出来的。
比方说谁想凑套五帝钱放家里镇风水,找他就对了,拿到的铁定真的,一套五枚大概六百五十块上下。
普通真货五帝钱就这个价,没那么贵,主要贵在雍正通宝和顺治通宝上。
我估摸着刘元宁那边,少说也得囤了上千套。
连着忙了几天,这天上午豆芽仔嚷嚷要歇半天,把头也应了。
吃完饭大伙儿坐着瞎聊,我跟把头是因为潘家园认识的,聊着聊着就扯回那地方。
我心里有些话憋得慌,想说说现如今的潘家园。
如今的潘家园,卖家分成四大帮,再加上倒爷散户。
四大帮分别是江西帮、福建帮、河南帮,还有**帮。
福建帮以景德镇为中心,主力搞高仿瓷器,值钱的品种他们全仿——粉彩、斗彩、五彩、珐琅彩、红绿彩、浅绛彩、釉里红,单色釉里的祭蓝、豇豆红、孔雀绿、胭脂水、珊瑚红、柠檬黄、撒蓝,青花瓷仿的就更多了。
外面能见到的国宝瓷,在潘家园都能找到一模一样的。
景德镇那些造假师傅,真是胆大包天。
他想弄个瞧着有年头的瓷瓶搁屋里当摆设,压根不用跑地摊费劲淘。
直接往大棚区走,奔四区那堆铁柜子的地方去。
东西从几十到一两百块不等,仿得挺像那么回事。
外头摆摊的也都是打这儿拿的货,卖完一个再回来补,这儿就一源头批发的路子。
那拨福建人主要倒腾新老紫砂、茶具还有建盏。
建盏这东西,广告里拍得热闹,什么烧红的碗往上浇水,全是瞎编的镜头。
浇完水拍完视频,那碗底子全裂了缝,直接就扔了。
有人讲这种碗有毒,不能喝水,其实是没弄清楚话。
准确说,是有一部分不能拿来用,就是那些看着花花绿绿、亮得晃眼的,美其名曰“曜变盏”
,打着招牌说是复原了苍井国静嘉堂那只国宝曜变,可差得远了去了。
真正的曜变得用柴窑烧,釉料是草木灰混矿石,胎土得是建阳古龙窑当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