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躺在睡袋里,闭上眼睛,脑子里全是那座消失的城。
第二天,天还黑着,把头的声音就把所有人从睡袋里拽了出来。
忽碌叔说那个地方离营地三十多公里,必须赶在正午之前到。
没人洗脸,水在这里比金子还金贵。
豆芽仔趴在骆驼背上,脑袋一点一点往下坠,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。
“芽仔,你能不能支棱起来?”
我踢了踢他的骆驼。
他打了个哈欠,嘴张得能吞下一个拳头,指指头顶:“天都没亮。
多睡一会儿不行?”
小萱骑着骆驼从旁边蹭过去,抬脚踹在豆芽仔屁股上。
力道不轻,骆驼都往前趔趄了一步。
“猪转世啊你?一天到晚惦记睡,忘了咱们奔什么来的?”
豆芽仔趴在骆驼脖子上,咧着嘴嘿嘿笑,声音黏糊糊的:“大**踢得真舒服,再来一脚呗。”
我别过脸,懒得看他那副贱样。
天边开始泛白,沙丘的轮廓从黑暗中浮出来,像一头头伏在地上的巨兽。
阿吉忽然勒住骆驼,手臂抬起来,手指直直指向正前方。
“看那里。”
黄沙地里横七竖八躺着些石料,几截塔尖半埋在土里,旁边两块长条石打磨得整齐,瞧着像门梁或地基。
我顺着阿吉指的方向望过去,脚底一蹬,跑了起来。
把头先跳下骆驼,跟在后头。
西夏那会儿佛教是国教,官府准普通人自个儿掏钱造塔供奉,全国上下佛塔多得像地里的萝卜。
黑水城在边境算重镇,信徒们出钱修的供养塔更是花样百出,大的能到十几米高,小的也就一两米。
眼下露在外的这几截塔尖,从大小估摸,要是完整的塔,原该有三到五米高。
黑水城是城,不是坟。
我们盯上的,是当年城里留下的东西。
这么大一片地方,谁能说准能刨出什么来?石雕、石碑、房梁木件、竹木书、金银器、锅碗瓢盆,啥都可能冒出来。
心里清楚机会跟沙子里淘金似的,可脑袋里总转着上回阿育王塔的影子——那玩意儿多好出手,我们亲身试过,甜头尝了,滋味忘不掉。
在这地方打洞不用啥技术活儿。
没山没水,放眼望去全是平原沙漠,看风水找龙脉那一套使不上劲儿。
当年科兹洛夫雇人在沙里瞎挖,我们也照方抓药。
一人扛把铲子,这儿刨个坑那儿挖个洞,挖到一米多深没见东西就换地方。
别说,瞎猫碰上死耗子,还真有货。
头一天,豆芽仔就翻出一个青石雕的小狮子,可惜半边裂了,只剩半截。
小萱掏出一个烂木头做的法器,念经用的那种。
把头和我空着手,运气背。
阿吉捡了根像擀面杖的石头棍子。
第一天的收货,一句话就说完——全是破烂,一文不值。
这么个大海捞针的法子,出货率低得可怜,精品更是想都不要想。
我们扎了营地,每天啃着干馍,扛着铁锹,日出就动身,天黑才收工。
干到第四天,豆芽仔撑不住了。
他把铁锹往地上一摔,嘴里嘟囔:“这都啥破烂玩意儿,一件像样的都见不着,加起来还没上回那个玉熊值钱。
别干了把头,挪个地方得了。
说不定这片儿是黑水城的贫民窟,压根儿没好东西。”
把头扫了一圈周围,摇了摇头:“再干今天一天,还不出货,就走。”
豆芽仔嘴上嘟囔了两句,没敢顶回去,弯腰捡起铁锹接着刨。
“阿吉呢?君临。”
把头扭脸问我。
“那边。”
我抬手指向远处一个黑点,“他跑远了。”
我心里也压着一股火,眼瞅着带来的水和干粮一天少过一天,再不出件像样的东西提提神,人心真要散了。
老天爷偶尔也会给人留条活路。
阿吉那小子,简直是我们这一队人的转机。
他一个人领的钱最少,扛的活却最重,结果东西就是他挖出来的。
远远瞧见他举着胳膊朝我们晃,我们几个全撒开腿跑了过去。
豆芽仔是头一个冲到的。
他瞧清楚沙坑里的东西之后,嘴巴都咧开了,直接骂了一句脏话。
我们也看见了。
阿吉脚下刨开的那个沙坑里,横七竖八堆着一堆铜扁壶,粗略扫一眼,少说也有十几只。
党项人当年在马背上过日子,这种扁壶是拴在马鞍边上随身用的,带一股