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活儿耗了小半天。
中午商关民张罗留饭,我随便找了个借口推掉了。
临走前我告诉他,文章写好了会寄回报社,到时候宣传效果自然就有了。
回程路上,豆芽仔把下巴抬得老高,嘴里嚷着:“以后别叫我豆芽仔了,叫我陆记者。”
小萱笑得前俯后仰,说他那水平顶多算个小学生,不如改叫“豆记者”
得了。
这件事能糊弄过去,说到底是因为那时候地方上消息闭塞,网络还没铺开。
要是能上网查一下,我们这帮人五分钟就得露馅。
那台收音机前几年还在我屋里,后来搬了几次家不知道扔哪儿了。
不然的话,还能把豆芽仔当时的声音翻出来听听。
秦兴平从外地叫来了三个人,其中一个是他本家亲戚,姓秦名娟,另外两个分别叫王如海和刘元宁。
三人都是倒腾古玩的老手,手里攥着不少闲钱,在圈子里混出了名号。
这次愿意动身跑到银川来,全凭过去跟秦兴平打过几次交道,彼此信得过。
买家那边招呼他们一块儿看货,这几个古董商也没多念叨什么,毕竟大老远跑一趟,兴师动众是常事。
那天人齐了,把头把东西一件件摊出来,堆了半张桌子。
阿育王塔还压在箱底,没急着亮。
那玩意儿得留到收尾时镇场子。
王如海五十出头,一张嘴满口山西腔。
他抓起那枚玉熊,翻来覆去瞧了瞧,嘴角扯出一丝笑:“东西不错,跟我路子对上了。
这个小玩意儿,几位先让给我行不?”
另两人相视一眼,没吱声,只点了点头。
王如海抱了抱拳,转头看向把头。
这时候把头玩了个花样。
他跟王如海谈价钱,用的法子叫新式袖里乾坤,也叫乾坤袖。
老派的袖里乾坤,讲究袖口遮手,买家卖家攥住不松。
买家伸一根指头,意思是出一块大洋;卖家觉得低了,就往下压压胳膊,让对方重新出。
买家再加两根手指,要是想表明这是底线,就故意咳嗽一声。
卖家要是点头,就笑呵呵伸出双手一握;要是嫌少,就松手摇头。
整个动作都在袖子里完成,旁人根本猜不到成交的数目。
把价钱藏起来,往后转手时白纸黑字无从查起,算得上是老古董行里的一门绝活。
新的乾坤袖说白了只沾了个皮,早没了那股子讨价还价的味儿。
具体到实际操作,就是双方面对面坐着,手机上敲价格。
王如海看中了那枚西夏河磨玉的玉熊,心里盘算着一万块,就在手机里打了个“一”
,递过去。
把头看了一眼,摇了摇头。
王如海删了那个“一”
,又敲了个“二”
,把头还是摇头。
王如海咬了咬牙,又改成“三”
,然后把手机屏幕扣了过去,意思是这是我的顶价了。
把头琢磨了几秒,觉得差不多可以松口,毕竟他们原先预估的价格是一个到两个之间,现在已经出了三,于是伸手把手机又翻了过来。
两人相视一笑,握了握手。
玉熊就这么换了主儿。
要是有人事后拉着王如海问:“你花多少钱买的?”
王如海会眯着眼笑,说道:“八万。”
那个叫秦娟的女人出手倒是利索。
玉熊她没看上眼,可那枚铜印章和空行母佛被她一并揽走了。
铜印章后来再没听说在哪露过面,但那个鎏金的空行母佛,后来上了拍卖会。
这女人,赚了。
刘元宁把那块玳瑁扣板和一堆帽冠花铜杂件全卷走了。
那些铜杂件他回去要重新分拣——先把值钱的车马件挑出来,再分服饰件,最后才是生活件。
我算过,光那些服饰件就够他赚一票了。
我们没提前挑,是因为我们是做厂子的,他是跑分销的,大老远折腾过来,总得让人家手里攥着点油水。
这三个人也不是省油的灯。
他们心里门儿清,知道把头那儿还压着更硬的东西。
把头比他们还精。
他明白,要想把价码抬上去,得先把这几条鱼的胃口吊起来,等他们咬钩才咬得瓷实。
把头笑呵呵地开了口:“几位,天不早了,先把帐结了,今天就到这儿。
晚上你们随便溜达溜达,真正压轴的,明天见。”
秦娟站起来,嘴角挂着笑:“王把头,好歹透个风吧,不然我今晚怕是躺床上都翻来覆去睡不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