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散的族人像水滴汇成了河,克雅部落这才真正有了形状。
他们有自个儿的腔调、规矩和拜神的法子。
阿扎说,克雅人最敬的是一棵树——就是我砸烂的那棵瓶子树。
传说老祖宗从塔克拉玛干背来了树苗,**沙里,几百年才长成这副模样。
部落里没有大夫。
克雅人信那树的汁水能治百病。
谁家有人躺倒了,他们便带上供品,跳一圈舞,念一通词,再用小刀在树皮上划条细缝,拿小盅接几滴白浆。
事后抹上胡杨树胶,念叨着让树早点愈合。
那种淡白色的液体——赵萱萱和我用石头砸开树皮灌了个饱,还用干仙人掌做的扁壶装了五壶带走。
难怪克雅人急得红了眼。
后来,阿扎那混小子跟克雅人拌了几句嘴,被人捆了去。
直到刚才,我们才又见着面。
门外的火把噼啪作响,嘈杂的人声从木缝里挤进来,混着夜里凉透的沙土味。
那个戴耳环的年轻女孩推开门,身后跟进来四五个壮汉,每个人手里都攥着一根粗实的胡杨木棍,棍子一端缠着麻绳。
我盯着那些棍子和绳子,喉咙发干——这帮人半夜拿这些东西进来,想干什么?
念头还没落定,两个大汉已经左右架住了赵萱萱,一个按住她的肩膀,一个蹲下去捆她的脚踝。
麻绳绕了两圈,咔嚓一下勒紧,连着她的手腕一块儿绑到了木棍上。
“你们干什么!”
我嗓子像被砂纸刮过,涨红了脸朝他们吼,“是我砸的树!和她没关系!有本事冲我来!”
没人听我的。
五分钟后,我自己也被按倒在地,手脚被同样的手法绑到了胡杨木棍上。
我拼命扭动身体,手肘撞到地面,麻绳磨得手腕生疼,但根本挣不开。
阿扎靠在墙边笑了一声,声音里带着点幸灾乐祸的味道:“走好,二位。
我就不送了。
我的罪比你们小得多,过几天克雅人应该就能把我放了。
等出去了,我给你们烧点纸钱。”
他脸上的笑意还没收住,耳环女孩一招手,门外又有人端进来一根木棍和两条绳子。
阿扎的表情瞬间僵住。
“误会了,误会了!”
他猛地扭动身体,喉咙里挤出急促的声音,“你们搞错了!我和他们两个不是一伙的!我没有碰你们的神树!”
可克雅人听不懂他在说什么。
麻绳绕过他的手腕和脚踝,把他同样捆到那根木棍上。
阿扎头朝下被抬起来时,冲着我骂了一句脏话。
粗粝的木棍硌着后背,火把的光在头顶摇晃,我被抬着穿过门框,脚尖擦过地面,带起一片沙尘。
院子里站满了人。
火光映在那些黝黑的脸上,眼神里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说不清的、仪式般的专注。
角落里垒着一堆干柴,树枝竖着堆成尖锥状,顶端留出一个人形空隙——那是为我和赵萱萱准备的。
耳环女孩站在人群**,嘴唇翕动,朝那堆干柴比了个手势。
周围的声音突然安静下来,只剩下火把烧裂木脂的噼啪声。
她被背后的光勾出一道剪影,耳环在火里泛着暗沉的铜色。
我这才想起阿扎之前说过的话——他说克雅人要在神树上把人点着了烧,当祭品献给那棵被我砸坏的树。
我当时以为他在吓唬我,想看我出丑。
现在我被绑在木棍上,脚尖离地面不到半尺,望着那堆干柴,才发觉自己根本没搞懂这个“白天”
和“夜晚”
之间的距离有多长。
风滚草的碎屑贴着地面滚动。
火堆已经点燃,热浪一波接一波扑到脸上。
我被绑在木棍上,身体悬空,能听见赵萱萱的呼吸声越来越急促。
那棵瓶子树立在火堆**,树皮上留着我的凿痕。
树下的石头堆得整整齐齐,没有一块黄沙——原来那些石头是用来祭祀的,这片实心土也是刻意压实的。
克雅人趴在地上磕头,双手举过头顶。
老人最先站起来,嘴唇翻动,念着听不懂的词。
火苗蹿起来,五六个克雅人手拉手围着树干转圈,脚步声绕着圈子,持续了十分钟。
阿扎第一个被推出去。
火堆离得太近,热量烤得我脸颊发烫,汗珠刚冒出来就被蒸发。
他嘴里骂着脏话,声音嘶哑。
小萱闭上眼,睫毛颤抖着,鼻尖上全是汗珠,她知道下一个就轮到我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