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声闷响之后,皮三睁开了眼。
他满脸血污,眼球充血,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吼声,手脚撑着地面想要爬起来。
陈建生的脸色刹那间变得煞白。
他扑上去,膝盖压住皮三的胸口,十指死死钳住对方脖子。
皮三的双腿疯狂蹬踹,指甲在陈建生脸上犁出几道血槽。
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的喘息声,像漏气的手风琴。
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味和汗水味。
那只塑料水箱里的水依旧白得像牛奶,安安静静地反射着头顶灯泡的昏光。
我贴在岩壁上,指节抠进石缝里,指甲传来细微的钝痛。
陈建生哼歌的声音从拐角飘过来,调子轻快得像是刚从菜市场买完一条鱼回家。
我盯着他后脑勺那道油腻的汗迹,喉咙发紧。
不到一盏茶的工夫,他掐着皮三儿脖子的那只手就让我记住了每一根指节的弧度。
皮三儿的脸像一块被扔进热水的冻肉,先发红,再发紫,最后泛出那种死猪皮才有的蜡白。
他喉咙里咕噜咕噜响,像是塞了一团湿棉花—我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。
然后皮三儿的脖子竟然动了。
他整张脸—已经胀成猪肝色—慢慢地、一寸一寸地,转向了我这边。
他的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眼眶。
他看见我了。
我也看见他了。
他那条抬起来的胳膊直直地戳向我站的位置,指尖发颤。
嘴巴张开又合上,发不出声音。
陈建生嘴里还在念叨着“死吧死吧”
,骑在他身上像骑一头待宰的猪。
皮三儿的腿蹬了几下,脚后跟在地上刮出几道白印,然后忽然就不动了。
他的眼球凸着,瞳孔还保持着我刚才看到的那个角度—朝向我。
眼睛没合上。
陈建生翻下来的时候,裤子上沾了一层灰。
他拿袖子擦了一把额头,喘得像条跑了一整天的狗。
喘匀了气,他弯腰抓住皮三儿的脚踝,把那个还温热的身体拖进了旁边的皮框里。
我听见水花溅起来的声音。
接着,不到几个呼吸的工夫,那框乳白色的液体开始翻涌,像是底下烧了一把火。
气泡从底部涌上来,一个接一个炸开,腥甜的气味像一只手直接塞进我的鼻腔。
我看见皮三儿的肩膀先塌了,像泥巴泡在水里那样软下去。
然后是皮肤、头发、骨头—全部化开。
十分钟。
一个大活人,连指甲盖都没留下。
那框液体重新安静下来的时候,还是跟牛奶一样白。
但我使劲眨了一下眼—我好像看见液体深处有个黑影,那个黑影的头部位置,动了一下。
陈建生用一块灰布把塑料框盖上,拍了拍手,吹了一声口哨。
他走过来的时候脚步很轻,哼了一句“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”
。
我往后退,背撞上那块凸出来的石头,肚子使劲往里吸,整个人缩成一团。
他经过我藏身的地方时,口哨声忽然停了。
我屏住呼吸。
他又吹起来了。
声音越来越远。
等我数到十,才贴着石壁猫着腰跟上去。
那个皮框里的秘密让我后槽牙发痒,但我没时间去看—我得跟着他。
红姐和孙家兄弟肯定被关在什么地方,他只可能是去找他们。
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脚下踩到一块碎石,声音在洞穴里弹了一下。
前方忽然有人开口:“陈土工。”
我侧耳辨认了片刻,说话之人站在侏儒老头的左侧后方,身形偏瘦,脸上带着常年干野外活的粗糙印记。
陈建生立刻弓了弓腰:“剑哥。”
中年男人扫了他一眼:“陈土工,刚才一块走的那小伙子呢?我记得你们俩是一起离开的。”
陈建生拍了拍额头,笑容挂得很稳:“三儿啊?他肚子闹腾,半路跑去蹲坑了,估摸着吃坏东西,一时半会儿出不来。
剑哥,咱们别等他了。”
对方听完,点了点头,视线却仍在我藏身的方向停了一瞬。
“剑哥,咋了?”
陈建生顺势扭头,目光跟着那道视线扫了过来。
我把后背死死贴住石壁,连呼吸都压到最低,额头上的汗顺着鼻翼往下淌。
“没什么,大概是我想多了。
这地方待久了,神经容易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