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鬓角的白发在灯光下晃得刺眼。
这个在土里行走了三十年的老手,从没失算过。
但这次他算漏了什么——至少算漏了东耳室不该这么空。
我回到旅馆时已经是傍晚。
昏昏沉沉倒在床上,翻来覆去地想那些残破的青铜器,想始终找不到的主墓室,想王把头那句“不可能的”
。
手指又开始肿了。
纱布里渗出来的不再是脓水,而是带血丝的清液。
我用另一只手托着它,感受不到任何温度,就像托着一根不属于自己的骨头。
夜色彻底暗下来时,我听见走廊尽头孙家兄弟在低声说话。
隔着一层墙,他们的声音模糊得像泡在水里。
“那东西看着不像老鼠……”
“闭嘴,别让他听见。”
诊所里那位穿白大褂的先生盯着我的手指,愣了好一会儿。
他说自己干这行二十多年,从没撞见过肿成这副模样的手指头。
他不敢下手,说是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咬了,乱用消炎药怕出事,催我们赶紧往大医院跑,再拖下去没准得截肢。
截肢这两个字砸进耳朵里,我后背一阵发凉。
二哥在旁边插嘴,说不过是老鼠咬了一口,哪至于截肢,难道那老鼠是泡过**的?没人接他的话茬。
后来我们折返回顺德第一人民医院,急诊室的大夫皱着眉头,拿手指轻轻碰了碰我那肿得发亮的手指头,体温正常,没有感染的迹象,他说先去拍个片子看看吧,看看里头是积水还是别的什么东西,怎么肿得这么离谱。
片子出来后,大夫对着光看了看,说是积水,伤口周围有点发炎。
他问我有没有哪里觉得不对劲,我摇摇头,说没什么感觉。
他翻出一个针灸盒,抽出里面最粗的那根大头针,在我手指上扎了两个小眼。
我也没觉着疼。
他稍微一挤,黄白色的液体就从那两个小眼里涌出来,淌了一手。
放了水之后,手指肉眼可见地瘪了一圈。
大夫又开了盒阿莫西林,嘱咐我回去吃两片,最近别碰辣椒。
我道了谢,跟二哥回到旅店。
老把头坐在大堂里,看见我进来,问了句手没事了吧君临。
我低头看了看消肿的手指头,舒了口气,说没事了把头,不痛不痒的。
王把头点了点头,又把孙老二叫到一边,说上午仔细研究过了,还打电话问了行里几个老把头,大家的意思差不多,可能是积水把主墓室泡塌了,也可能东西压根就没埋在那儿。
他又补了一句,君临你先去歇着吧,老二你跟我来,咱们再合计合计。
我回了自己屋,灌了两片消炎药,倒在床上。
身子一挨枕头,困意就跟潮水似的涌上来。
我做了个梦,梦里头又看见了那口孤零零的大水缸。
一只胳膊从缸壁上的窟窿里伸出来,上面挂满了腐烂的肉,那只手一把攥住了我的手腕子。
我猛地睁开眼,后背的衣裳全湿透了,贴在皮肤上又凉又黏。
手上有种异样的感觉,我低头一看,那根手指头——又肿起来了,比白天那会儿还要厉害,皮肤撑得发亮,好像随时会炸开。
第十四章
我又去了医院。
上午刚来过,下午又站在同一个诊室里,大夫看见我那再次肿起来的手指时,脸上也闪过一丝惊色。
这回除了扎针放水,她还从我胳膊上抽了一管血,说是要做个病理化验,查查是不是感染了什么稀奇古怪的细菌。
化验结果最快也要第二天才能拿到。
大夫叮嘱我按时吃消炎药,大概觉得阿莫西林压不住,又额外开了一盒包装上印满英文的消炎药,价钱贵得让人心疼。
夜里的旅店只有一盏昏黄的灯亮着。
把头站在门口,影子拖到走廊尽头,他冲我摆了下手:“今晚别下去了,歇着。
这两天主要找主墓室,你看家。”
我点了点头。
后半夜,被咬过的那根手指又胀了一圈。
起初只是肿,流些清亮的液体,现在开始疼了。
不是一直疼,是一阵一阵的,像潮水一样涌上来。
我摸出枕头下的闹钟看了看,大概每二十分钟就来一次。
这个小旅馆被我们包了下来。
两层楼,十几间房,现在住着的只有我和一颗痣。
孙家兄弟和把头半夜就出去了,我知道他们在找主墓室的位置,不敢打扰他们。
手指握在掌心里,烫得像攥了块炭。
我翻了个身,床板吱呀响了一声,又翻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