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把碗筷往桌上一搁,站起来跟李母告辞。
——谁稀罕吃你们家那点鸡蛋?
我刚走到门边,迎面撞上一群人,硬生生把我逼退回去。
六七个人,都是二三十岁的壮汉,手里提着油漆桶,有人胳膊下夹着棍子。
“李德全呢?让他滚出来!”
“再不露面,我让你老婆孩子吃不了兜着走!”
那些人脸上的凶相我从没见过,腿肚子一下就软了。
李静和她妈也好不到哪里去,脸色白得像纸。
领头那个提着油漆桶进了屋,看见桌上摆的饭菜,喉咙里滚出一声冷笑。
“操,还有闲钱吃鸡蛋?有钱吃鸡蛋不还老子钱?”
“让你们吃个够!”
那人拎起油漆桶,手腕一翻,红油漆哗啦泼了一桌子。
刺鼻的气味炸开来,三盘菜全被粘稠的红色糊住了。
李母的眼睛里满是恐惧,李静低着头,一句话也不说。
棍子戳了戳地面,发出钝响。”鸡蛋,香不香?”
男人咧着嘴,唾沫星子从牙缝里飞出来。
他把那盘沾满油漆的韭菜炒蛋往前推了推,油星的表面反着浑浊的光。”吃完,我们就走。”
旁边几个人跟着起哄,喉咙里滚出一阵闷笑。
我攥紧拳头,硬邦邦地往前迈了一步。”你们够了。”
男人扭过头,眯眼看着我,像打量一只突然窜出来的野猫。”哟,这又是什么新鲜玩意儿?你哪位?”
我感觉到自己喉咙发干,声音却还是挤了出来。”我是她同学。
你们再闹,我报警。”
“报警?”
男人的笑声像是撕破布一样尖利。”欠债还钱,老天爷都管不着,你个小崽子还敢拿警察吓唬我?”
他抡起棍子,朝我脑袋砸下来。
我抬起胳膊,慢了。
木棍落在头顶,发出一声闷响,像砸进一颗西瓜里。
温热的液体顺着额角往下淌,我伸手一摸——血红。
眼前的东西开始打转,天花板和地面换着位置。
“别打他!”
一直低着头的李静猛地站起身,眼里的血丝几乎要渗出来。”我吃,我吃。”
她母亲站在一旁,肩膀一抖一抖地抹眼泪。
李静弯下腰,手指揪住盘子里那些黏糊糊的鸡蛋,油漆的气味像刀子一样割进鼻腔。
她把东西往嘴里塞,刚嚼了一下,胃里翻腾起来,干呕声卡在喉咙里。
“这就不行了?”
男人踢了踢桌腿。”我说了,全吃掉,一个字别剩。”
她又抓了一把,塞进嘴里。
五分钟,盘子空了。
男人拍拍手,像刚看完一场马戏。”有点意思,没白来。
告诉李德全,下次我们再登门,还拿不出钱来,可就不是这个价码了。”
一群人骂骂咧咧地踹开门,脚步声消失在走廊那头。
我瘫在地上,头顶的血还没止住,脑袋里像是灌了铅,沉得抬不起来。
李静擦掉嘴角的油漆,小心翼翼地把我从地上拽起来。
她母亲翻了几卷纱布,绕着我脑袋缠了一圈又一圈。
我躺在床上缓了一个多小时,天花板才终于从模糊变成了清晰。
“小同学,对不住,让你跟着受罪了。”
李母的声音压在喉咙底下,像怕吵醒谁。
“那些人……是谁?”
我忍着头痛,问得有些吃力。
“我爸做生意栽了,欠了他们的钱。”
李静低下头,声音很轻。
“欠了多少?”
李母摇了摇脑袋,叹气声从骨头缝里往外挤。”五万。”
五万。
我脑子里嗡嗡响了一阵。
那会儿就算不吃不喝,也得好几年才能还清。
“你住学校还是医院?我们送你回去。”
李母又开口,语气里全是愧疚。
纱布缠绕的痕迹从额头蔓延到发际线,棉质纤维在午后阳光下泛着微微的黄色。
我才刚踏出旅馆门槛,李静就追了上来。
她走路时总是靠近我右边,声音闷在胸口:“刚才那事,不该动手。”
我摆了下手,掌心划过空气,带起一点风。”翻篇了。”
她踢了踢路面上凸起的砖块,忽然抬起脸:“你不是我们学校的吧?哪个中学的?回头我去找你。”
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。
我用力咽了口唾沫,扯出一个笑容:“一中,高二。”
“哟,学霸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