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月,粮食按人头分,她把自己的饭倒进弟弟碗里,只说“我胃小,吃两口就饱”,转头蹲在灶门口喝酱油兑的开水,让咸味在空空的胃里跳。
三九寒天,她下河洗全家的被单,手冻得通红,像两块被捶打的铁,却还把唯一一双棉手套塞给七七,哄她:“女孩子手要好看,将来写字、绣花、戴戒指。”
后来知青返城,她把唯一一个招工名额让给三弟,自己留在村里继续刨地,说是“我力气大,适合种田”,夜里却躲在草垛后头哭,眼泪砸在冻土上,结出一颗颗冰疙瘩。
再后来,弟弟们一个个成家,妹妹们一个个远嫁,二姐仍守着老房。
老四开出租赔本,她半夜去车站替人扛行李,把腰闪
老五离婚没地方去,她把自己攒了十年、准备换腰椎间盘手术的钱全掏出来,只说“先救急,姐这骨头还能再撑几年”
七七孩子发高烧,她坐最慢的绿皮车硬座,怀里搂着一罐用毛巾裹了三层的土鸡汤,十四小时没合眼,下车时膝盖肿得挪不动,先把鸡汤递过去:“趁热,孩子喝了出汗。”
可轮到她自己,却永远是“没事”。
胃切了三分之二,她笑:“正好减肥。”
胆结石疼得满床打滚,她咬牙:“忍忍就过去了,去医院浪费那钱干啥。”
直到去年,她晕倒在菜市场,被邻居送回来,大家才知道她每天只靠两包最便宜的挂面、一碟咸菜过活,省下的钱全偷偷塞给弟弟还房贷、给妹妹买学区房。
七七赶回去,看见二姐坐在那张漆都掉光的八仙桌前,正把药片按日期剪成小方包,嘴里还念叨:“这些是给老三的降压药,这些是老五的安眠药,别弄混了……”
那一刻,七七再也忍不住,扑通跪下去,抱住二姐的膝盖,像抱住一截被岁月蛀空却仍硬撑的柱子,嚎啕痛哭:“姐,你也想想自己啊!”
二姐先是一愣,随后用布满老茧的手给她擦泪,指甲缝里还沾着面粉,动作却轻得像掸一朵蒲公英:“傻丫头,姐不怕苦,就怕你们过得不好。你们好了,姐比吃啥药都强。”
那天晚上,七七躲在老屋门外,听见二姐压低了声音给三弟打电话:“别跟七七说我这腰得动手术,她刚买房,压力大……我攒了点,还差五千,你帮姐凑凑,千万别声张……”
七七靠着斑驳的黄土墙,一点点滑坐在地上,夜风像带着碎玻璃,一下下刮她的脸。她突然明白:二姐这辈子把“吃苦”两字活成了自己的骨血,苦越嚼越碎,她却甘之如饴,因为那是她表达爱的唯一方式。
回城后,七七整夜睡不着。她给二姐买全自动洗衣机,二姐转手寄给弟弟:“他水费贵,我手搓惯了。”
她订了体检套餐,二姐退掉:“别花冤枉钱,我壮得能扛一袋面。”
她索性直接转账,二姐原封不动退回,还附上一句:“你房贷利率高,先还银行,姐有钱。”
七七终于懂了:对二姐好,不能靠“给”,得靠“抢”——抢在她前头,把苦先尝了。
于是,她悄悄做了一张“二姐时间表”
每周三,让快递送两箱有机蔬菜和一盒即食燕窝,收件人写“防疫站转交”
每月十五,她开车三百公里,夜里两点到村口,先把二姐那口破缸装满花生油,再把过冬的煤块整整齐齐码到厨房墙根,天亮前溜走,只留下一张字条:“油别省,烧完我再来。”
她找到二姐常去的小药铺,提前给老板塞三千块,让老板以后凡是二姐来抓药,都开“医保已结”的小票,差额她来补。
她还联系当地妇联,以“匿名好心人”的名义给二姐申请了“困难老党员补助”,每月六百,直接打到存折。
甚至偷偷加了菜市场卖豆腐大姐的微信,拜托她:“以后我二姐买菜,您就称旺点,晚上我发红包给您。”
可这一切,仍填不满七七心口那个漏风的洞。
她最想做的,是堂堂正正把二姐接出来,让那个一辈子都在“垫后”
她换了套一楼带院子的房子,院子朝南,土松
她提前半年去学车,只为能开
她把最大的一间卧室留出来,墙刷成二姐最爱的淡藕荷色,床头
她甚至学会了做二姐最拿手的杂粮窝头,用破壁机把豆面、高粱面打得细细的,只为哄二姐一句:“以后我养您,您也尝尝不动手的滋味。”
今年腊月二十三,小年,七七再次回村。
她没提前打招呼,把车停在坡下,拎着行李一脚深一脚浅踩进雪里。
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,只见二姐正蹲在井边洗一大盆床单,手冻得紫红,腰间围着一根旧电线当围裙带。
七七放下箱子,快步过去,一把攥住那双手,像攥住两坨冰:“姐,跟我走,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