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秀禾和武清儿在桌后坐好,把算盘和装钱的筐子挪到脚边。
油灯的火苗在夜风里晃了晃,武清儿伸手拢了一把,把那点摇曳的光稳稳当当地护在掌心。
杨老黑第一个被叫到名字,一路小跑上去,领了比上回多出一倍还多的铜钱,笑得合不拢嘴。
然后是杨明光,然后是杨钟,然后是那几个护村队的小队长。
每叫到一个名字,底下就响起一阵小小的喧哗,因为每个人领到的数目都比上回多了不少。
发完最后一笔,杨昊合上账册。
“天黑了,都回家吧。”
众人揣着沉甸甸的钱袋,千恩万谢地散了。
杨老黑把锄头扛在肩上,说这下能过个好年了。
杨明光跟在他后头,说先别过年,先把你家那漏风的屋顶修了。
几个妇人结伴往回走,商量着明天要不要去扯几尺布给自家男人做件新棉袄。
灯火一盏一盏地灭了。
杨昊关上办事处的大门,落了锁。
回到家里,院子里静悄悄的。
草屋的门虚掩着,里头已经空了。
床铺上只剩下一层光秃秃的草席,墙角的衣箱也不见了。
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转身往新屋走去。
新屋的门开着。
郑秀禾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块抹布,正弯腰擦门框上的灰。
“新房不潮了?”杨昊走过去,伸手摸了摸墙壁。
墙面干燥温热,带着一股淡淡的烟火气。
郑秀禾直起腰来,把抹布搭在门边的木架上。
“不潮了,这些日子虽然没住,但也一直在烧地暖,烤都烤干了,今天白天我和清儿把东西都搬过来了,草屋那边算是彻底空了。”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杨昊,语气带着些许兴奋,“从今天开始,咱们就住这里了。”
“嗯!”
杨昊没多说什么。
但他心里却满满的全是感慨。
一路走来,跌跌撞撞,终于是住上新房了。
他收回目光,正要说什么,武清儿揉了揉眼睛,将整个人都挂在了杨昊身上。
“相公,清儿困了,抱去睡觉。”
杨昊看了郑秀禾一眼。
郑秀禾没说话,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,朝西边房间的方向抬了抬下巴。
“好,抱去睡觉。”
他走过去,弯腰把武清儿横抱起来。
她又轻了,比上回抱她的时候轻了至少两斤。
这些天她在村里跑上跑下,帮着各家各户看菌棒,饭没少吃,但肉没多长。
她大概是真困了,脑袋歪在杨昊的肩窝里,还没到床边,眼皮就已经合上了。
睫毛又长又密,被油灯的光照着,在脸颊上投了两片小小的阴影。
西边的房间不大。
靠墙是一张崭新的雕花木床,床架子用的是山里砍回来的老榆木,纹理粗犷,但打磨得光滑。
床板上铺了不知几层棉垫,杨昊把武清儿放上去的时候,她整个人往下陷了一截,像被一团云托住了。
锦被是新的,被面是靛蓝色的,被角上绣了一圈缠枝纹。
枕头也是新的,荞麦壳填的,软硬适中,枕套上绣了两朵歪歪扭扭的小花,一看就是武清儿自己动手绣的。
窗下是一张梳妆台,台面上搁着杨昊上回从县城带回来的那面铜镜,铜镜旁边是一把木梳和一瓶头油,靠墙立着一只半人高的衣箱。
角落里还有一个绣架,架上绷着一块还没绣完的帕子,绷子边缘磨得光滑发亮。
杨昊把武清儿轻轻放在床上。
她翻了个身,自动把脸埋进枕头里,两条腿缩起来,整个人蜷得像一只小猫咪。
杨昊站在床边看着她,心想这姑娘睡着的时候倒是老实,不像醒着的时候,叽叽喳喳的,一天到晚围着他转,不是要抱就是要亲。
他弯腰替她把脚上那双沾了灰的靴子脱了,整齐地码在床脚边,又伸手去解她中衣的扣子。
中衣是旧的,领口的盘扣已经洗得有些松了,轻轻一扯就开了。
他把中衣从她身上褪下来,又解开里衣的系带,然后拉过被子,把她整个人裹了个严严实实。
她大概是在梦里感觉到了什么,嘴里嘟囔了一句含糊不清的话,又把脸往被子里埋深了几分。
杨昊站在床边,伸手在她身上摸了几把。
她连动都没动一下。
是真困了。
他转身出了房间,把门虚掩上。
郑秀禾已经把饭菜端上桌了。
一碗热腾腾的炖菜,一碟腌萝卜,一碟炒鸡蛋,几块金黄的贴饼子