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四川路,第三师团司令部。
电话铃响了很久。
前田律接起电话,听完第一句,脸色就沉了下去。
屋内参谋都看向他。
山胁正隆站在沙盘前,军靴边还沾着昨夜赶来时的泥。他没有转身,只问了一句。
“北新闸路外围,情况如何?”
前田律放下听筒。
他沉默了两秒。
“两支步兵中队,昨夜奉命死守外围阵地。”
山胁正隆转过身。
前田律低头。
“全体玉碎。”
屋里一下没了声音。
羽田一郎的手指猛地攥紧。
几个参谋低下头,没人敢看山胁正隆。
昨夜那道命令,是山胁正隆亲自下的。
两个步兵中队,留在外围碉堡线,拖住中国军。
天亮之前,一个都没回来。
这不是战报。
这是耳光。
山胁正隆看着沙盘上北新闸路那片小红旗。
他脸上的怒意没有炸开。
反而慢慢收住了。
片刻后,他摘下军帽,朝闸北方向深深鞠了一躬。
前田律一怔。
羽田一郎也抬起头。
山胁正隆声音发沉。
“是我判断错误。”
屋内更静。
山胁正隆直起身。
“阵亡名单,立刻整理。”
“上报大本营,请功。”
“所有玉碎人员,争取列入奉安殿供奉名单。”
参谋们眼神变了。
羽田一郎的脸色也缓了一点。
山胁正隆刚愎,自负,暴烈。
可他没有把错推给死人。
前田律心里那点冷意,也被压下去一些。
至少,这个师团长,还知道谁替他付了代价。
山胁正隆重新戴上军帽。
“从现在开始,外围阵地不得再无意义死守。”
羽田一郎立正。
“是。”
前田律看向沙盘。
他没有松口气。
因为他知道,周远不会给他们太多修正错误的时间。
华懋饭店天台。
天光大亮。
黄浦江上的黑烟还没散尽。
北新闸路方向,原本一条钢板碉堡线,现在只剩焦黑的断墙和歪斜钢板。
雷克斯·卡特举着望远镜,忽然笑出了声。
“漂亮。”
他把望远镜递给旁边的史蒂夫。
“看见没有?昨晚还像铁桶,今早像垃圾堆。”
史蒂夫接过望远镜,看了一眼,嘴角抽了抽。
里夫斯站在后面,脸色像隔夜咖啡。
卡特转身,拍了拍木箱。
里面是昨夜赌局赢回来的钞票。
“先生们,咖啡我请。”
他说得很慷慨。
输家们脸色更难看。
一个英国商人低声骂了一句。
卡特听见了,笑得更大。
“别骂我,骂日本陆军。他们昨晚送得太勤快。”
赛丽亚站在栏杆边。
晨光落在她的金发上,她穿着收腰风衣,腰线被皮带束住,裙摆被风吹得贴住腿侧。她没有参与赌局,只低头写字。
笔尖很稳。
“北新闸路外围碉堡线崩溃。日军昨夜遭遇持续夜袭。中国军未暴露重炮。”
她写完,抬眼看向闸北。
那双蓝灰色眼睛里,疲惫还在,却比昨夜亮了一些。
史蒂夫走到她旁边。
“你觉得舆论会转向?”
赛丽亚合上本子。
“不是会。”
她看着远处的黑烟。
“已经转了。”
这时,一个租界巡捕匆匆上楼,压低声音说了几句。
卡特脸上的笑慢慢收住。
史蒂夫皱眉。
“确定?”
巡捕点头。
“海军那边传出来的。长谷川清没离舰。”
赛丽亚手指一紧。
消息很快传开。
长谷川清本想与出云号共沉。
可黄浦江水浅,舰体搁浅,没能彻底沉没。
他拒绝救援。
最后命令副官把自己强按进浸水船舱。
以这种方式,完成了自沉。
天台上没人再笑。
卡特低声骂了一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