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光压得很低。
沙盘上,北新闸路一线插满黑旗。
每一座临时碉堡后方,都有细红线连向更深处的火力点。
羽田一郎站在沙盘前,手指点着碉堡区。
“中国军夜里一定会来。”
他语气笃定。
“周远的优势在夜战。他白天忍住不动,就是为了晚上拔掉我们的碉堡。”
山胁正隆看着沙盘,缓缓点头。
“那就让他来。”
羽田一郎抬头。
前田律坐在一旁,脸色仍白,手指却很稳。
他拿起一只密封牛皮袋,放到桌面上。
“碉堡只是钩子。”
屋内静了一下。
山胁正隆看向他。
前田律拆开封口,抽出命令。
“北新闸路后方,已经准备好特殊炮弹和烟幕弹。”
羽田一郎眼神一动。
前田律继续道:“一旦中国夜袭部队进入碉堡区,先打烟幕,再放特殊弹。探照灯从两翼切断退路,机枪交叉封锁出口,掷弹筒补盲区。”
他把铅笔按在沙盘上。
“周远最精锐的夜战部队,会被闷死在这里。”
山胁正隆没有说话。
片刻后,他点头。
“很好。”
羽田一郎却盯着那份命令。
“为什么事先不告知我?”
前田律抬眼。
“知道的人越少,中国人的间谍越难闻到味道。”
这句话很轻。
羽田一郎立正。
“明白。”
他表面服从,手指却慢慢收紧。
前田律在防中国人。
也在防自己人。
这个参谋长,比他想的更危险。
华懋饭店天台。
夜风从黄浦江方向吹来,带着火药味。
洛托夫举着望远镜,看着北新闸路一线的黑影。
“日本人把碉堡修得太规整。”
雷克斯靠在栏杆上,叼着没点燃的烟。
“规整得适合装尸体。”
史蒂夫低头记坐标。
里夫斯搬来一只小木箱,把几张钞票拍在上面。
“先生们,赌一把。”
他笑着道:“中国军今晚能不能拔掉三座碉堡?我赌能。”
雷克斯骂了一声。
“你们英国人连死人都能拿来下注?”
里夫斯摊开手。
“天台上除了看,还有什么可做?”
旁边几个洋人低声笑了起来。
赛丽亚没有笑。
她站在栏杆另一侧,深色长裙外罩着风衣,圆帽压住卷发。
风把她裙摆吹得贴在腿侧,她没有低头整理。
她的望远镜一直对着交通银行。
那里有担架进出。
有女学生抬着血水盆奔跑。
有伤兵被从门口拖进去,又有人被盖上白布抬出来。
里夫斯把钞票递过来。
“维尔纽夫小姐,不下注?”
赛丽亚放下望远镜。
“我不赌活人。”
里夫斯笑意一僵。
雷克斯把烟吐掉。
“这句顺耳。”
话音刚落,天空传来发动机声。
众人同时抬头。
日军九六式轰炸机再次进入闸北上空。
四行仓库指挥部。
警报声响起。
文韬冲到窗口,看见黑点从云层下滑过。
“又来了。”
第一枚航弹落下。
轰!
它偏离四行仓库,砸在周边街区。
残存的自来火厂设施被炸开,铁管和砖块飞上半空。
冲击波撞进交通银行,玻璃碎片洒了一地。
野战医院里,灯火全灭。
黑暗瞬间压住手术室。
一名女学生尖叫半声,又死死捂住嘴。
叶文君站在手术台旁,灰色军大衣沾满血。
她的脸被灰尘抹花,额前碎发黏在汗里,眼睛却盯着伤口。
她摸起手电,咬在嘴里。
光束晃了一下,落回伤口。
“继续。”
她声音含在牙间,发闷,却稳。
日军俘虏军医看了她一眼,伸手。
“止血钳。”
女学生手抖着递过去。
叶文君一只手按住伤兵肩膀,另一只手替他擦开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