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楼大厅已经熄了大半灯。
女学生们被卫生队带去单独驻区。叶文君走在最前面,蓝布旗袍外套着一件灰色军大衣,发辫压在肩后,脸上还带着没褪尽的紧张。
她走过弹药箱时,手指轻轻按住书包带。
里面装着周远给她的曲谱。
那张纸不重。
可她觉得,比叶家整座公馆都重。
几个老兵靠墙站着,没人再乱看。
周远那句“敢动歪心思,老子亲手毙了他”,比宪兵队的皮鞭更管用。
指挥部内。
煤油灯烧得很稳。
墙上多了两块新木牌。
【战地医护连】
【文工队】
谢晋元站在墙边,看了好一会儿。
他眼里有振奋,也有忧虑。
“团座。”
周远正在整理沙盘,没抬头。
谢晋元指了指木牌。
“叶小姐她们来了,咱们的伤员救护算是有了着落。是不是该把一楼的临时救护站扩建一下,弄得更正规些?”
周远把一枚代表卫生队的小木旗从四行仓库模型旁拔起。
“不是扩建。”
谢晋元一怔。
周远把木旗插到交通银行大楼模型上。
“建一座真正的野战医院。”
屋内静了一下。
谢晋元看向沙盘。
交通银行大楼就在四行仓库旁边,墙体厚,楼层高,和仓库之间有交通壕连通。用来做前沿医院,位置确实合适。
可这念头太大。
现在他们缺的不是伤员,是地方,是人,是秩序。
谢晋元刚要开口,周远已经继续道:
“伍杰那边有进展。”
“俘虏里的日军医护人员,争取过来二十多个。”
“军医、护士、担架兵都有。技术骨干有了。”
谢晋元眼睛一亮。
“真的?”
“伍杰刚报上来的。”
周远拿起一张名单,递过去。
纸上写着二十三个名字,后面标注着身份。
外科军医两名。
药剂兵三名。
卫生兵十二名。
担架兵六名。
谢晋元看完,嘴角终于往上动了一下。
“太好了。”
可下一秒,他眉头又皱起来。
“可场地呢?”
他走到沙盘前,指着交通银行模型。
“要把交通银行二层改成医院?那我们的人住哪?”
谢晋元抬头,语速快了几分。
“现在响应号召归队的老兵越来越多。广东路、霞飞路、杨树浦三处厂房只是第一批。照这个势头,用不了一周,总兵力就要破万。”
“到时候四行仓库和银行大楼挤得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。”
这不是抱怨。
这是账。
一张硬账。
人多是好事。
可军队不是把人拉进来就能打仗。
吃饭、睡觉、操练、军纪、伤病、弹药,全都要地方。
一个环节压不住,万人部队就能变成万人麻烦。
周远走到窗边。
外面是漆黑的苏州河。
河面偶尔有探照灯扫过,光柱一晃,又沉入黑暗。
周远看了一会儿,开口。
“那就索性不住了。”
谢晋元没听明白。
“什么?”
周远转身。
“从今天起,除了团部和各级指挥部警卫,所有战斗单位取消固定营房。”
这句话落下,屋里温度像低了一截。
谢晋元看着他。
周远语气平淡。
“给每个士兵发一床棉被,一块毛毯。”
“班为单位携行。”
“连为单位划分宿营区。”
“我们打到哪里,营地就设在哪里。”
他拿起指挥棒,在沙盘上从四行仓库划到交通银行,再划到广东路、杨树浦、闸北废墟。
“城市,就是我们的兵营。”
谢晋元的手指慢慢收紧。
他不是没见过苦仗。
淞沪这一路打下来,哪支部队不是睡战壕、睡废墟、睡死人边上?
可周远这道命令不一样。
这不是被迫露宿。
这是主动取消旧军队那套固定营房。
四行仓库不再是大杂院。
交