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挥部里只剩一盏煤油灯。
沙盘摆在桌中央。
四行仓库、交通银行、苏州河、公共租界、广东路淞沪联合厂,全被细小木牌钉住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朱胜忠端着一只搪瓷盆进来,盆里是热粥和两个馒头。
“团座,夜宵。”
周远没抬头。
“放下。”
朱胜忠放下盆,却没走。
他眼睛往沙盘上一瞟,压低声音。
“团座,血肉磨坊后头咋打?兄弟们心里都痒。”
周远把现代步话机放在桌上。
啪。
声音不重。
朱胜忠立刻收了脖子。
周远道:“没有酒肉。”
朱胜忠一愣。
“啊?”
“你不是来送夜宵。”周远拿起指挥棒,“你是来套军令。”
朱胜忠干笑。
“这不是怕明天干活没方向嘛。”
“方向在楼下。”
“楼下?”
“睡觉。”
朱胜忠嘴角抽了一下。
这命令,比鬼子炮弹还不讲理。
他端起空盆,转身下楼。
门关上。
指挥部又静下来。
周远的目光回到沙盘。
他用指挥棒沿着租界边缘慢慢划过,从四行仓库划到广东路,再绕过苏州河、交通银行、闸北残街、杨树浦旧厂区。
最后,一个巨大的圆出现在沙盘上。
半个淞沪,被圈了进去。
老兵、工厂、地下兵工、民众运输线、舆论广播、医疗后送。
血肉磨坊的齿轮已经装上。
现在要让它转起来。
……
同一夜。
南川虹路防线。
前田律披着军大衣,左肩绷带渗出暗色。
他站在石库门屋顶,冷眼看着日军士兵搬沙袋。
羽田一郎跟在后面,脸色不太好。
“参谋长,屋顶架重机枪,目标太明显。”
前田律没有回头。
“周远夜战强。让他贴近,比暴露火力点更危险。”
“可每一处射击死角都布诡雷,容易误伤自己人。”
“让他们背路线。”
“汽油瓶也发下去?”
“发。”
羽田一郎皱眉。
“宁枉勿纵,也没必要做到这一步。”
前田律终于转身。
他脸色发白,眼神却很硬。
“你见过一夜之间被端掉的司令部吗?”
羽田一郎沉默。
“你见过联队旗被敌人缴走吗?”
羽田一郎喉结动了一下。
前田律指向远处闸北黑影。
“周远不是普通中国军官。他有夜视,有火力引导,有远程炮火。”
“用进攻打他,就是把士兵往他的射界里送。”
他从副官手里接过图纸。
“这里、这里,还有这条巷口,全部测定诸元,通知重炮旅团。”
“只要独立团出仓库三百米,立刻炮击。”
羽田一郎低声道:“缩头乌龟?”
前田律把图纸拍在他胸口。
“能活到下一仗,才有资格谈武士道。”
羽田一郎接住图纸,没再反驳。
屋顶上,日军重机枪被推上沙袋阵地。
巷口,汽油瓶装箱。
门洞里,诡雷线被一根根拉起。
前田律看着这一切,脸上没有胜意。
他只想把防线扎厚一点。
周远下一次出手,未必还会给他们反应时间。
……
次日白天。
闸北安静得不像战场。
一枪未响。
南苏州路的风吹过废墟,带起纸灰。
可公共租界里不安静。
广东路外,两辆黄包车忽然翻倒。
车下滚出短枪。
张啸林麾下“兴亚和平促进会”的人刚从巷口冒头,顾青已经带人从对面铺子里冲出。
“打!”
MP40短点射喷出火光。
哒哒哒!
街面玻璃碎了一地。
兴亚和平促进会的人本想砸厂门、抓几个“可疑工人”立威,结果刚露面就被压回墙角。
有人骂娘。
有人往后爬。
顾青