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着陈老四。
准确说,是陈千钧。
这个名字,他已经很久没叫过了。
家里人叫老四,伙计们叫四少爷。
可此刻站在团部里的年轻人,满手机油,袖口磨破,脸上还沾着地下工事蹭出来的灰。
少爷气没了。
剩下的是军人气质。
陈嘉伯伸手去抓他的手腕。
“跟我回去。”
陈千钧脚下没动。
陈嘉伯一怔,又用了些力。
还是没拉动。
陈千钧抬头,看着自己的哥哥。
“哥,国难当头,没有退路。”
陈嘉伯脸色变了。
“你别跟我说这些大话。你知道工兵排是什么地方?”
“爆破组、架桥组,都是拿命填的活。”
陈千钧低头,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
指甲缝里全是黑泥。
“我知道。”
他往后退半步,忽然跪了下去。
咚。
第一个头,磕在地板上。
陈嘉伯的手僵在半空。
咚。
第二个头。
屋里没人说话。
咚。
第三个头。
陈千钧额头见了红。
他没有擦,只是直起身。
“哥,爹娘那边,替我尽孝。”
陈嘉伯嘴唇动了一下。
陈千钧已经转身。
他走向侧门。
那扇通往地下工事的铁门开了一条缝,冷光从里面漏出来。
年轻人的背影没停,直接钻进门后。
铁门合上。
陈嘉伯还站在原地。
两只手悬着。
片刻后,他猛地转身,看向谢晋元,又看向周远。
“谢副先生,周师长!”
他的声音发紧。
“你们下个命令,让他回家。”
“陈家可以出钱,可以出物资,可以帮你们买空上海建材,可他不能——”
砰!
谢晋元一掌拍在桌上。
茶缸震翻,水洒了一片。
他的脸黑得厉害。
“陈先生!”
谢晋元声音压得低,却比吼还重。
“我们师没有让部下当逃兵的规矩。”
陈嘉伯脸色一白。
谢晋元看向周远。
周远没有立刻说话。
他把烟头按进铁盒,抬眼看着陈嘉伯。
“陈千钧既然入了工兵序列,就是独立团士兵。”
“敢私自离队,按军法处置。”
陈嘉伯双手连摆。
“不是,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他额头冒汗。
“周先生,我不是让他当逃兵,我只是……我只是想保他一条命。”
话说出口,他自己也僵住。
朱胜忠在旁边低声嘀咕。
“这买卖做得,赔了弟弟还搭上自己。”
没人笑。
周远起身,走到桌前。
“陈先生,军令不是拿来讨价还价的。”
陈嘉伯看向他,眼底带着急色。
周远语调平缓。
“但我们不浪费识字的人。”
陈嘉伯眼神一亮。
周远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清单,放到桌上。
纸张摊开。
密密麻麻。
“陈千钧读过书,懂账,也下过工事。”
“后续按军纪和能力,可以调入后方参谋部。”
陈嘉伯松了一口气。
下一秒,周远手指点在清单上。
“不过,独立师正缺一位商务代表。”
陈嘉伯的那口气卡在喉咙里。
周远道:“常驻漂亮国,统筹采购。”
陈嘉伯接过清单。
第一行,是药品。
第二行,柴油机配件。
第三行,高精度车床。
再往下。
特种钢材。
无缝钢管。
光学镜片。
无线电元件。
冲压设备。
小型发电机组。
陈嘉伯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他的手指压住纸边,纸张起皱。
这清单不是买粮。
也不是买几箱药。
这是跨洋军